第5章

我拧开保温杯盖子的动作，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枸杞甜香。

所有人都石化了。

刘董的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院长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精彩纷呈。

王振国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巴张着，眼神空洞，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他完了。

他心里一定在这么想。

如果刘董今天死在手术台上，而起因是主刀医生因为补贴问题拒绝加班……

这个责任，他这个科长，首当其冲。

整个医院，都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关灾难。

“林医生！”

院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再叫我“小林”，而是用上了敬称。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上手术台？”

他放弃了画饼和施压，选择了最直接的谈判。

我将杯盖轻轻放在桌上。

“院长，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要挟。”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以及，建立一个公平的规则。”

“今天可以是刘董，明天就可能是李董、张董。”

“如果没有一个透明、公正的分配制度，那我永远都只是那个可以被随意牺牲的工具。”

我的话，让在场的一些年轻医生，眼中露出了深思和认同。

院长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他知道，我说的没错。

这件事今天若不能妥善解决，埋下的隐患只会越来越大。

“好。”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你的条件，我答应。”

“你说。”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在全科，不，在全院晨会上，公开澄清上次补贴分配的真相。并承诺在一个月内，由院办牵头，制定全新的，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绩效分配方案，并且公示。”

院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第二，我应得的那笔钱，九万三千五百块，现在，立刻，补发给我。我需要看到转账记录。”

王振国的身体猛地一颤。

院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没问题。我让财务马上处理。”

“第三。”

我看向刘董的夫人。

“这次手术，我不算加班，也不算科室任务。”

“按医院最高标准的专家‘飞刀’费用结算，术前支付。”

所谓“飞刀”，是顶级专家在体制外进行手术的俗称，费用极高，且通常是现金交易，当场结清。

我提出这个要求，等于是在彻底撕破脸皮，将自己和王振国管理下的科室完全切割。

刘董的夫人毫不犹豫。

“没问题！钱不是问题！只要您能救我先生！”

院长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充满了决断。

“好，我替刘董家人作保，全部答应。”

他当场拿起手机，拨通了财务科的电话，开了免提。

他又转身对秘书说：“去我办公室，拿我的私人印章和空白字据过来。”

十五分钟后。

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提示一笔九万三千五百元的款项已经到账。

一张由院长亲笔书写、盖上他私人印章的字据，放在我的桌上，白纸黑字写明了第一条和第三条的内容。

一个装满了现金的沉重信封，由刘董的家人交到我手里。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王振国的脸，已经不能用猪肝色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他看着我拿到钱，拿到字据，看着院长为了绕开他而直接对我下达指令。

他明白，他作为科长的权威，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崩塌。

我确认完所有东西，将保温杯重新盖好，放回包里。

然后，我脱下便装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白大褂。

“晓婷，去手术室，准备 A 型主动脉夹层术包。”

“陈副主任，麻烦您做我的一助。”

“麻醉科那边，通知王牌来。”

我开始下达指令，冷静，专业，不带个人情绪。

被点到名的人，都下意识地立刻行动起来。

这是一种长久以来，在手术台上建立的绝对权威。

我走向办公室门口，路过王振国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我走进更衣室，换上手术服，戴上口罩和手套。

当我走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的眼里，只有监护仪上那条脆弱的生命曲线，和即将开始的，与死神的赛跑。

四个小时后。

手术结束。

我放下手中的血管钳，对身边的助手说。

“血压稳定，出血点全部处理完毕，可以关胸了。”

监护仪上，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有力。

手术，完美成功。

我走出手术室，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术服。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院长和刘董的家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感激。

我摆了摆手，没有力气说话。

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

经过走廊的窗户时，我看到了外面深蓝色的夜空。

星星很亮。

我赢了。

不仅仅是赢回了钱和尊严。

更是赢回了，作为一个顶尖技术人才，制定规则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