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小姨子捡到了

中环金贸大厦顶层。

随着防盗门的关闭，那股恼人的死寂再一次笼罩了顾望舒。

她盯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冷笑一声，随手将其扫到了地毯上，仿佛那是某种沾染了晦气的废纸。

“真是出息了。”

顾望舒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蝼蚁般的车流，眼底的讥讽并未散去。

“陈墨，你以为这是拍偶像剧吗？净身出户，拖着个箱子走夜路，是在演给谁看？”

她根本不信陈墨会真的离开。

这六年，她太清楚陈墨对她的依赖了。那个男人就像是寄生在她这棵大树上的藤蔓，离了她，他连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云起市生存都不知道。没有工作经验，没有社交圈，甚至连坐地铁都要查半天线路。

“只要我在朋友圈发一句话，整个云起市就没有哪家公司敢录用你。”

顾望舒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像是一道道裂痕。

“还有那四十三块五……呵。”

想起陈墨临走前那一瞥手机屏幕的寒酸样，她心头的火气就莫名变成了鄙夷。

“我赌不到明天早上，那个狗男人就会灰溜溜地回来，像往常一样系着围裙，把热粥端到我床头，求我原谅他的一时冲动。”

她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转身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至于那份离婚协议？她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那是弱者的虚张声势，强者的废纸一张。

……

与此同时，云起市中环别墅区外围。

陈墨确实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也低估了深秋夜风的穿透力。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了不到两公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就开始侵蚀他的意志。胃部因为晚饭没吃而开始痉挛。

中环区是富人区，出租车极少，网约车又要排队，而且……他看着手机里那点余额，苦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这就是代价。

就在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打算在那张冰冷的长椅上凑合一夜时，两道柔和的车灯光束缓缓停在了他身旁。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温婉如玉的脸庞。

那是一个极具韵味的女人。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沉淀出一种如水的从容与优雅。

“陈墨？”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陈墨愣了一下，借着路灯看清了车里的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收敛起脸上的疲惫，礼貌地唤了一声：

“小姨。”

温晚晴。

顾望舒的小姨，温家现在的掌权人之一，也是住在附近“南山别院”的邻居。

不同于顾望舒那种带刺的玫瑰，温晚晴更像是一株幽兰，无论何时见到，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从未见她对谁红过脸。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温晚晴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淡淡木质香气。她的目光扫过陈墨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又落在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嘴唇上，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属于聪明人的敏锐。

大半夜，行李箱，单薄的衣物，落寞的背影。

哪怕不用问，她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又是顾望舒那个骄纵的丫头。

“出来……散散步。”陈墨试图找个借口，但那只巨大的行李箱让这个理由显得苍白无力。

温晚晴没有拆穿他，也没有像其他长辈那样刨根问底。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陈墨看不懂的心疼。

“散步也要穿暖和点，云起市的秋天很凉。”

她走到后备箱，不由分说地打开，然后转身看着陈墨，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上车吧。我家就在前面，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不管要去哪，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陈墨犹豫了。

他现在的狼狈样，实在不想被熟人看见，尤其是顾望舒的亲戚。

“小姨，我……”

“陈墨。”温晚晴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在我面前，不用硬撑。听话，上车。”

那一声“听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陈墨满是疮痍的心脏。

六年了。

在顾家，他是保姆，是出气筒，是透明人。从来没有人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只会问他“饭做好了吗”、“衣服烫了吗”。

陈墨鼻头微微一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

温晚晴的家，和顾望舒那种冷冰冰的极简轻奢风完全不同。

一进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家里布置得温馨雅致，到处都是生活的气息，而不是样板间的展示品。

“不用拘束，随便坐。”

温晚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放在他脚边。

陈墨有些局促地换上，这双拖鞋大小竟然出奇的合适。

“还没吃饭吧？”

温晚晴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家出走，也没有提顾望舒的名字。她脱下大衣，里面是一件修身的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她挽起袖子，径直走向厨房。

“我刚好也没吃，煮两碗葱油面，很快。”

陈墨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捧着温晚晴塞给他的热茶。茶香袅袅，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在这个寒夜里第一次感觉到了“活着”的温度。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切菜声和水沸腾的声音。

陈墨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这里才是家。

而此时，厨房里的温晚晴，切着葱花的手微微顿了顿。

她透过玻璃推拉门的倒影，看着客厅里那个消瘦落寞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七年了。

早在顾望舒认识陈墨之前，在那个酒吧里，温晚晴就见过那个抱着吉他、眼里有光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才华横溢，桀骜不驯，站在舞台上像是发光体。

她默默关注了他一年，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靠近，就被刚回国的侄女顾望舒“一眼相中”。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天才少年，为了所谓的爱情，折断翅膀，变成了顾家那个唯唯诺诺的家庭煮夫。

这六年，每次家庭聚会，看着陈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看着他被顾望舒当众呼来喝去却依然温和笑着的样子，温晚晴的心都在滴血。

那是我的珍宝，却被你视若草芥。

温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将煮好的面条盛出来，特意卧了一个流心的荷包蛋。

“来，趁热吃。”

她端着面走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在这个界限之内，是她小心翼翼藏了七年的爱意。

陈墨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葱花翠绿，蛋液金黄，香气扑鼻。

在顾家，他做了六年的饭，从来没有人给他做过一顿饭。顾望舒只会嫌弃他盐放多了或者油放少了。

“谢谢……小姨。”陈墨拿起筷子，声音有些沙哑。

“慢点吃，锅里还有。”

温晚晴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腮，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今晚就在客房睡吧，床单是被子都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温晚晴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那个箱子……既然带出来了，就先放这儿。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小姨都支持你。”

陈墨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温晚晴。

那双眸子里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包容和理解。

他突然明白，温晚晴什么都懂。她不需要问，就给了他最需要的体面和尊严。

“嗯。”

陈墨低下头，大口吃着面，热泪混着面汤咽进了肚子里。

温晚晴看着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顾望舒，既然你不懂得珍惜，把他逼到了这个份上……

那这一次，我不会再当个旁观者了。

“明天早上我要去趟中环金贸。”温晚晴状似无意地说道，拿起纸巾轻轻替陈墨擦了擦嘴角的汤渍，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有些事情，作为长辈，我得去问问清楚。”

陈墨身体微微一僵，刚想说什么，却撞进了温晚晴那双温柔却坚定的眼睛里。

“放心，我有分寸。”她柔声说道，“睡吧，陈墨。在这里，没人会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