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望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烦。在她看来，这又是陈墨的某种把戏。

过去六年里，无论她怎么冷暴力，无论她怎么挑剔，这个男人总是像一团揉不碎的棉花，温吞、顺从，永远带着那种让她看着就心烦的温和笑容。

她以为陈墨会哭，会求，会像以前每次争吵后那样，低声下气地去厨房给她煮一碗热汤，试图用这种廉价的温情来挽留她。

然而，陈墨没有。

陈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支钢笔。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顾望舒以前从未仔细看过。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望舒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顾望舒预想中的哀求，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那是一种看透了本质后的清明，如同一潭死水，再也映不出她的倒影。

“怎么？嫌条件不够？”顾望舒眉头微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这套房子给你，另外再加五百万，这是我最后的……”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施舍。

陈墨甚至没有翻看协议的内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在甲方那一栏，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利落，没有一丝颤抖。

顾望舒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讽刺和谈判筹码，像是打在了一团空气上。

陈墨合上笔盖，轻轻放在协议书上，然后站起身。

“房子和钱，都不用。”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往常一样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这一次，却少了一样东西——温度。

“属于你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拿。我的私人物品已经收拾好了。”

陈墨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那是他六年前搬进来时带的唯一一样东西。

“陈墨，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顾望舒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欲擒故纵玩得多了，就没意思了。净身出户？离了我，你连今晚住哪都是问题。”

她太了解陈墨了。这个男人为了她，在这个家里当了六年的全职煮夫，与社会脱节，没有工作，没有积蓄，甚至连社交圈子都几乎为零。

离开她？他能去哪？

陈墨看着眼前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这就是他爱了整整六年的人。

“望舒。”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冰箱里有你明天要喝的胶原蛋白，药箱里的胃药我补齐了，你应酬多，记得按时吃。”陈墨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以后，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向玄关走去。

这一连串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偌大的客厅重新归于死寂。

顾望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书，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胜了。

“呵，装模作样。”

她冷哼一声，拿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我赌你撑不过三天，就会哭着回来求我。”

……

云起市的夜风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陈墨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高档小区的大门。

身后的辉煌灯火逐渐远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六年了。

就像是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梦，终于醒了。

陈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曾经，这双手握着的是麦克风，是指挥万千灯海的魔杖。

那是六年前，他是华语乐坛横空出世的天才歌手，词曲编全能，出道即巅峰。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直到遇见了顾望舒。

一眼万年。

为了她那句“我不喜欢另一半抛头露面，我希望回家有一盏灯在等我”，他毅然决然地退出了乐坛，剪断了自己的羽翼，甘愿成为她背后的影子。

他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

哪怕是一块冰，捂了六年也该化了吧？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耳光。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想起了新婚之夜。那天晚上，顾望舒洗完澡出来，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例行公事而已，快点结束。”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六年里，他们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个月一次，像是完成某种KPI。过程中她从不接吻，不拥抱，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她一喊停，他就必须立刻停下，哪怕再难受也得忍着。

没有温存，只有执行。

她从未对他笑过，哪怕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都没有。

“呼……”

陈墨吐出一口白气，将脑海里那些卑微的画面甩出去。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受虐狂。

他只是太自信，以为爱能战胜一切。现在看来，那是蠢。

既然本质已经看清了——她不爱他，甚至看不起他。那再纠缠下去，就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及时止损，是他作为一个聪明人最后的体面。

路边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墨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因为这六年没有工作，家里的开销都是顾望舒给的家用卡，而那张卡，他在离开前已经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他打开微信钱包，看着上面显示的余额。

43块。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云起市，这点钱连住一晚最廉价的招待所都不够，甚至不够打车去稍远一点的地方。

“呵。”

陈墨看着那两个可怜的数字，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凄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后的自嘲。

天才歌手？

豪门赘婿？

最后落得个流落街头。

“陈墨啊陈墨，这一局，你输得真彻底。”

他收起手机，紧了紧身上的风衣，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霓虹闪烁却又充满了未知的城市森林。

既然输光了过去，那就把未来赢回来。

只是今晚……

该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