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上六点，我被电话吵醒。

不是苏棠，是她爸苏建国。

”小赵，来家里一趟。“语气硬邦邦的，”现在。“

”叔叔，我上午有会…“

”请假。“他直接打断，”陆航也在。这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苏棠没回邮件，也没发消息。

四十分钟后，我按响苏棠家的门铃。开门的是苏棠，眼睛有点肿，看到我时眼神躲闪了一下。

客厅里气压很低。

陆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纸巾。王慧坐在他旁边，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苏建国站在窗前抽烟，看到我进来，掐灭了烟。

”坐。“他说。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正对着陆航。

”赵朗来了。“苏建国走到沙发旁，”今天咱们当面把话说开。小航，你再把事情说一遍，仔细点。“

陆航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

他看了我一眼，立刻缩了缩肩膀，像是条件反射的恐惧。

”就是…高中三年。“他声音沙哑，”他带着四五个人，每天放学堵我。抢我钱，撕我作业，有一次把我关在体育器材室一整夜…“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我问。

陆航愣了愣：”什么？“

”你说的高中三年，具体是哪年到哪年？“

”就是…高中三年啊！“他声音提高了，”那种痛苦的日子，谁会去记具体日期！“

”那你总记得自己是哪届的吧？“我拿出手机，”江州三中，你是2018年毕业的，对吧？“

陆航脸色变了变：”你查我？“

”你说我霸凌你三年，那我至少该和你是同届。“我调出毕业照，”这张毕业照上，有你，有你们班同学。你指一下，我在哪？“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航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时间太久…有些人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同学，但记得清霸凌者？“我放大照片，”这些人里，哪个是我？“

王慧凑过来看了看：”小航，这上面…“

”可能不是同班！“陆航突然说，”他是隔壁班的！对，隔壁班的！所以毕业照上没有！“

我点点头，打开另一个文件。

”江州三中2018届毕业班合影，全校十二个班，我都找齐了。“我滑动屏幕，”来，指一下。哪个是我？“

陆航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盯着那些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我…我那时候不敢看他们的脸…“他声音小下去，”每次都是低着头…“

”不敢看脸，但记得清我长什么样？昨天一眼就认出我了？“

”有些记忆…刻在骨子里…“陆航捂住脸，肩膀又开始抖。

苏建国皱起眉：”小赵，你这是什么态度？小航是受害者，情绪不稳定很正常。“

”叔叔，我在问最基本的问题。“我转向陆航，”你说我霸凌你，那应该知道我名字吧？我叫什么？“

陆航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霸凌者会告诉受害者名字吗？“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赵朗？“

”苏棠昨天介绍了！“

”所以昨天之前，你根本不知道霸凌你的人叫什么？“我盯着他，”那你怎么确定我就是那个人？“

陆航的呼吸急促起来。

王慧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激动…“

”阿姨，我不是激动。“我站起来，”我是在用逻辑问问题。他说我霸凌他，却不知道我名字，记不清我长相，说不出具体时间。唯一的‘证据’是一张模糊的照片——而且那张照片是假的。“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陆航也站起来。

我重新打开那张模糊照片，投屏到电视上。

所有人看过去。

”这张照片拍摄角度是偷拍，画面模糊，但仔细看能看出问题。“我放大照片里”我“的鞋子，”这双鞋，Nike Air Force 1 限量款，去年三月才发售。“

”他说的高中时期是五年前。“

”五年前的人，穿着去年发售的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航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棠怔怔地看着屏幕，又看看陆航。

我继续放大照片背景：”这个广告牌，上面写的是‘XX奶茶，全国第1000家门店’。这个品牌是两年前才进入江州的。五年前，这个位置应该还是家书店。“

”照片是假的。“我关掉屏幕，”要么是最近拍的，要么是P的。“

陆航腿一软，跌坐回沙发。

”不…不是…“他摇着头，”可能是我记错了时间…或者…“

”或者你根本就是在撒谎。“我替他把话说完。

王慧的手从陆航背上拿开了。

苏建国脸色铁青，看着陆航：”小航，这怎么回事？“

”叔叔！您信他还是信我？“陆航突然哭喊起来，”我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转向苏棠，眼泪汹涌：”苏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我会拿自己的伤痛来污蔑别人吗？“

苏棠咬紧嘴唇。

陆航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照片可能是我记错了…但霸凌是真的！那些伤害是真的！我只是…只是认错了人！对，我认错了！“

他指着我，手指颤抖：”你和他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我创伤后应激障碍，记忆混乱很正常…“

”所以你承认我不是那个人了？“我问。

”我…我只是可能认错了…“

”可能？“我点点头，”好。“

我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赵朗…“苏棠叫住我。

我回头看她：”邮件收到了吗？“

她点点头。

”看完了吗？“

她沉默。

”那等你看完再说。“我拉开门，”顺便告诉陆航，如果只是‘认错人’，那他现在应该道歉。“

”而不是坐在那里，继续演。“

门关上时，我听见陆航崩溃的哭声。

还有苏建国压着怒火的声音：”小航，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电梯下行。

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

苏棠发来两个字：”抱歉。“

我没回。

走出单元门时，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到花坛边站着个人——苏棠的表哥陈锐，端着杯咖啡，像是等了很久。

他看到我，举起咖啡杯示意。

”巧啊。“他说。

”不巧吧。“我走过去。

陈锐笑了笑，递给我一张名片。IT公司技术主管。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他喝了口咖啡，”有意思。“

”你觉得哪部分有意思？“

”全部。“陈锐看着我，”需要帮忙的话，打我电话。“

”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他耸耸肩，”我只是讨厌骗子。“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顺便说，陆航昨晚在家庭群发了篇小作文，三千多字，文笔不错。你要看看吗？“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群。

拉到最后，果然看到陆航发的长文。

标题是：《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我冷笑一声，关掉屏幕。

”看完了？“陈锐问。

”看了标题就够了。“我说。

陈锐笑着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阳光下，重新打开手机。

给苏棠回了条消息：

”第二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