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周明轩有早会，七点就出门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等了几分钟，确定他走远了，才慢慢坐起来。

肚子里的“它”很安静。

我赤脚走进书房。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书桌在最里面，实木的，很沉。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个铁皮盒子果然还在。

深蓝色，巴掌大小，挂着一把小锁。

我走到书架前。《百年孤独》在第三排，周明轩喜欢马尔克斯，这本书他看了很多遍。我抽出来，很厚。摩挲着书脊，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感觉到一点不明显的凸起。

指甲抠进去，果然有缝隙。

用力一掰，书脊的硬壳裂开一条缝。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掉了出来，落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我捡起钥匙，手抖得厉害。

打开看看呀，妈妈。

声音又出现了，带着催促的兴奋。

我没理它。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盖掀开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旧纸张的味道。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周明轩和苏婉的合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两个人挨得很近，在某个校园的树下，笑得灿烂。明轩的手搭在苏婉肩上，那是种很自然的亲密。

照片下面是一沓信。

手写的，纸已经泛黄。我抽出一封，展开。

“明轩：今天下雨了，突然很想你。你说你不喜欢雨天，但我喜欢。因为下雨的时候，世界很安静，好像只剩下我和你……”

字迹娟秀。落款是“婉”。

日期是八年前。

那时候我和明轩还不认识。‌‍⁡⁤

我一封封看下去。都是情书，或者说，是某种介于友情和爱情之间的倾诉。苏婉的文字细腻温柔，字里行间都是对明轩的依赖和眷恋。明轩的回信也在里面，语气克制但温暖，他叫她“小婉”，嘱咐她天冷加衣，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停在我们相识的半年前。

苏婉写道：“明轩，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了。但我还是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找到真正的幸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都在。”

底下还有一张诊断书的复印件。

女性不孕症的诊断，患者姓名苏婉，日期五年前。

以及一张银行卡，用便利贴贴着密码：苏婉的生日。我见过明轩输入那个数字，当时他说是某个不常用的账户。

盒子的最底层，压着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素圈，内侧刻着“Z&W”——周和吴。苏婉姓吴，吴婉。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桌，浑身发冷。

照片，情书，诊断书，银行卡，戒指。

这些物件在晨光中摊开，像一出编排好的默剧，讲述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故事。

我没骗妈妈吧？声音轻轻地说，爸爸一直爱着她哦。他和我做交易，我帮他来到妈妈肚子里，他帮我找个新妈妈。可是我不想换妈妈，我只喜欢你。

“交易？”我抓住这个词，“什么交易？”

就是……声音迟疑了一下，反正爸爸答应过我，只要我乖乖的，等他和你离婚，我就可以和苏婉阿姨生活。她会对我很好，因为她自己生不了孩子。可是我不想……

“你为什么能和我说话？”我打断它，“其他孩子也能吗？”

我不知道呀。声音变得困惑，我从有意识开始，就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能知道很多事。我也只能和妈妈说话。

“你说你能看见未来。那你还看见了什么？”

看见……它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消失了，看见妈妈躺在血泊里。爸爸抱着我，哭得很伤心。但苏婉阿姨来了，他们一起走了。

“我怎么死的？”

难产。声音小了下去，大出血，救不回来。爸爸选择了保我。‌‍⁡⁤

我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突兀而怪异。

原来是这样。

不是离婚，是直接死掉。死了，就不用分割财产，不用争夺抚养权，他可以直接带着孩子，去和他真正爱的、不能生育的白月光组成完美家庭。

而我，林晓薇，就是个代孕的子宫。

用完即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