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个平安符，是我身上唯一的，与过去有关联的东西。

张瞎子把它交给我时，说能保我平安。我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贴身戴着。后来开了面馆，怕沾上油污，就取下来收好了。林玄是怎么拿到它的？

“张大师他……还好吗？”我颤声问道。

林玄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张道长他……仙逝了。”

“什么？”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半个月前，我师父夜观天象，发现将星陨落，卜算出一位道门前辈应劫。他算出前辈的最后落脚点，派我前来查探，希望能有所相助。”林玄的声音很低沉，“等我找到张道长时，他已经坐化在一间破庙里。他耗尽了毕生修为，为你卜了一卦，算出了你的死劫，也算出了唯一的生机。”

他将那枚平安符推到我面前。

“这是他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他让我告诉你，是他害了你，这是他还你的。让你无论如何，都要跟着我走。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我拿起那枚平安-符，冰冷的触感传来，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张瞎子……那个面恶心善的瞎眼算命先生，那个在我最绝望时拉了我一把的老人……他竟然为了我，耗尽修为而死。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淹没了我，我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林玄没有催促我，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等我情绪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跟你走。”‌‍⁡⁤

张瞎子用他的命为我铺好了路，我没有理由退缩。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不辜负他的牺牲。

林玄点了点头，表情无悲无喜，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好。你把店处理一下，三天后，我来带你上山。”

三天时间，我将面馆低价转让了出去。新店主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怀揣着创业的梦想，看他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上了张瞎子留给我的那枚平安符。

三天后，林玄如约而至。

他带着我坐上了去往江西的火车。

龙虎山，这座在传说中听过无数次的名字，我就要亲身踏上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我们终于抵达了龙虎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与我想象中游人如织的景象不同，林玄没有带我走正门，而是领着我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山路。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越往里走，雾气越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跟紧我，不要走丢了。”林玄提醒道，“这里有护山大阵，外人闯进来，会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去。”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有丝毫大意。

我们在雾中穿行了约莫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道观群，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朱红色的墙壁，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显得古朴而庄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心神宁静。

“这里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内门所在，寻常游客是进不来的。”林玄介绍道。

穿过几座大殿，林玄带我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

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师父，弟子林玄，已将陈默带回。”林玄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道士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

他就是林玄的师父，龙虎山当代天师，张静虚。

张天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顿时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来，仿佛自己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纯阳之体，命宫藏煞……果然是个麻烦的根苗。”张天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伸出枯瘦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一股温和的暖流从他的指尖传来，瞬间流遍我的四肢百骸。我感觉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亏损的元气，正在被这股暖流快速地补充着。

仅仅片刻，我便感觉神清气爽，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多谢天师。”我连忙道谢。

张天师收回手，看着我，淡淡地说道：“你的情况，林玄都跟我说了。张道友以命为你卜卦，这份情，我龙虎山不能不领。从今天起，你便是我天师府的记名弟子，随林玄修习我派入门心法‘清心诀’。”

“弟子陈默，拜见天师！”我立刻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页。我不再是那个在尘世中苦苦挣扎的陈默，而是龙虎山的一名弟子。

我的修道之路，就此开始。

刚开始的日子很枯燥。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师兄们做早课，诵读道经。然后就是在林玄的指导下，打坐修行，感应“气”的存在。

所谓“清心诀”，顾名思义，就是要摒除杂念，清净内心。

但这对死里逃生的我来说，谈何容易。

每当我闭上眼睛，槐荫村的血腥，婉柔的悲泣，阴煞的嘶吼，还有张瞎子坐化的模样，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些画面像魔咒一样纠缠着我，让我心烦意乱，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好几次，我体内的那缕本命怨气都差点趁虚而入，让我险些走火入魔。幸好林玄及时发现，用师门法器帮我镇压了下来。

“修道先修心。你的心不静，怨气便有可乘之机。”林玄对我说道，“你必须学会放下。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何尝不想放下？可那些经历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如何能轻易割舍？

看到我痛苦的样子，林玄叹了口气。

“罢了。看来寻常的法子对你没用。跟我来。”

他带着我，来到了后山的一处断崖。

断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滚，深不见底。

“你想活命吗？”林玄站在崖边，回头问我。

“想。”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