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晚，哭了不知多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还是拨通了苏沁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裹着一层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喂？”

我深吸一口气，术后伤口的疼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爸的申诉材料，还有康养项目的对接函，你祖父那边，是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

“哦，那些啊。老爷子最近在疗养，不太过问琐事。流程上的事，急不来。”

每一个字都像冰碴，扎进我心里。

我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或许正搂着白羽辞，用那种掌控一切的眼神看着手机。

我忍住颤抖，问得更直白了些：“要怎么做，流程才能继续走？”

苏沁似乎轻哼了一声，然后，我清晰地听到她按下了免提键。

背景音里，传来男人细微的、撒娇般的哼唧声。

“很简单。”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随意，

“你现在，给羽辞认真道个歉。就为你今天下午在医院，那些不得体的言行。”

她顿了顿，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

“我今晚为了哄他，答应了托关系帮他争取文工团一个全军汇演的名额。要是他心情好了，这事或许就能缓一缓。老爷子那边，我也才好开口再催催，你说是不是？”

有那么一瞬间，怒火几乎冲垮我的理智。

我想对着电话嘶吼，想质问她到底要把我的尊严践踏到什么地步，想问她记不记得我父亲是怎样在靶场上手把手矫正她的射击姿势，怎样在极限训练中把她从淘汰边缘拉回来，亲手送上“枪王”位置的！

可是……腹部术后伤口传来一阵清晰的、撕裂般的抽痛。

我猛地按住伤口，冷汗瞬间浸湿了病号服。

为了爸爸……为了项目……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某一部分在电话接通时就已经碎裂的声音。

我对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像背诵毫无感情的诊断报告：

“白羽辞同志，今天下午在医院，是我不对。我不该情绪失控，不该对你大声说话，更不该……推搡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说这些话时，我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呕意和嘶喊。

“哎呀，林医生，你别这样！”

白羽辞温软又带着一丝惊慌的声音立刻传来，表演得恰到好处，

“下午是我自己没站稳，真的不怪你！苏沁姐也是，我都说了我没生气，她就是太紧张我了……林医生你刚做完手术呢，千万别激动，保重身体要紧呀，项目还等着你呢。”

他的声音温和体贴，字字句句却像裹了蜜糖的刀子，精准地凌迟着我所剩无几的体面。

我听着，眼泪无声地疯狂滚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崩溃出声。

“行了。”

苏沁的声音重新占据主导，带着一种打发麻烦后的慵懒和满意，

“林骆枫，听见了？羽辞多大度。你以后，多学着点，别总端着老队长儿子的清高架子。爸的材料和项目的事，我会看着办。”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像最后的丧钟。

我终于松开紧咬的牙关，压抑许久的嘶哑哽咽汹涌而出。

视线模糊中，我抬头看向病房雪白的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家中墙上那张有些年头的照片。

猎鹰大队某次野外拉练后的合影，年轻的苏沁脸上还带着泥污，却笑得格外张扬，站在她身边同样年轻的父亲，一身旧式作训服，手重重拍在她肩上。

而我，当时还是医学院的学生，被父亲叫来“体验生活”，穿着白大褂，带着急救箱，在镜头边缘，只露出侧脸，眼神专注地检查着模拟伤员的装备，与那群钢铁战士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我和苏沁，严格来说也算“青梅竹马”。

当初的她全凭一股狠劲和超绝天赋在侦察兵比武中一鸣惊人，被父亲破格带进猎鹰大队，倾力培养成首位女枪王。

而我，是老队长的儿子，从小在部队大院听着军号长大，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大院，却仿佛两个世界。

她有她的残酷训练和生死任务，我有我的医学院和相对安静的书斋。

我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直到我军医大毕业，分配到部队医院，而她已经成了猎鹰大队最锐利的鹰眼，女枪王苏沁。

一次她高烧住院，我恰好轮值。

隔着病历，她烧得迷糊却执着地看向我，叫出了我的名字：“林骆枫。”

后来，她开始追求我。

父亲乐见其成，说她是自己打磨出的最精准的子弹，知根知底，把儿子交给她，放心。

而苏沁的追求，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不容置疑的浪漫——不是情诗鲜花，而是她打出的每一个十环、每一次任务归来后带着硝烟味的拥抱，还有那句“我会用我的荣誉守护你和我们的家”。

我被她的铁血柔情和那份并肩而立的气势打动，以为找到了灵魂契合的战友与伴侣。

结婚那天，她喝了很多酒，紧紧抱着我，反复呢喃：“骆枫，我的骆枫……”

我曾以为那是挚爱入骨的醉语。

直到后来，她偶尔会在深夜，摩挲着我因为长期握手术刀而略带薄茧的手指，眼神飘忽地说：“你以前拿笔的样子，更……书卷气。”

又或者，看着我穿着军装常服一丝不苟的样子，会无意识地皱眉，然后说还是穿便装随意些好看。

我曾以为那是夫妻间寻常的絮语。

直到白羽辞出现，直到今天在医院，看到他刻意模仿的、我年轻时常穿的棉质白衬衫和清爽板寸，以及他脸上那副我伏案工作时常有的、专注又略带疏离的神态……

一个荒谬又冰冷刺骨的念头，终于穿透所有自欺欺人，击中了我。

或许，她执着的，从来不是林骆枫。

而是那个存在于她攀登巅峰的艰难岁月里，一个代表着她所向往的“纯粹智性”与“安宁港湾”的符号，是“老队长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清澈专注的儿子”。

而现在，这个符号由更年轻、更温顺、更能满足她保护欲和掌控欲的白羽辞来扮演了。

而我这个“正品”，反而因为拥有了专业的权威、军人的坚韧内核，以及无法忽视的、与她势均力敌的“战友”属性，而让她觉得……失去趣味，甚至成了障碍。

心脏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当晚，我的体温便开始异常升高。

值班医生来看过，检查后脸色凝重：“术后感染迹象，伤口愈合不良，必须加强抗感染治疗，情绪和休息至关重要。”

护士几次想通知家属，我都摇头拒绝了。

我不知道在和谁较劲，或许只是单纯地，被那股灭顶的绝望和虚脱冻住了所有的求助本能。

半夜，我被腹部一阵剧烈的、仿佛内脏被撕扯的绞痛惊醒，随即感觉到病号服下、包扎的纱布被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喉咙！

“护士！护士！”我歇斯底里地按响呼叫铃，同时颤抖着摸出手机，本能地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一遍，两遍，十遍……忙音，永远是忙音。

或许她关了机，或许正沉浸在温柔乡里，无暇他顾。

伤口处的湿热感越来越明显，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彻底淹没了我。

我会死吗？死在这样一个夜里，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我用尽最后力气，先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又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里我说了什么，自己全然不知，只有破碎的喘息和重复的

“疼……伤口……”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被抬上了移动病床，颠簸着冲向手术室。

耳边是母亲压抑的痛哭和父亲嘶哑的、一遍遍的“骆枫，坚持住！看着爸爸！别睡！”

走廊顶灯晃得人眼花。

在被二次推进手术室冰冷的通道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疾冲过来。

苏沁头发凌乱，常服外套胡乱披着，扣子都系错了位置。

她脸上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恐慌，试图冲破医护人员阻拦：“林骆枫！林骆枫你看着我！不许有事！听见没有！”

然而，下一瞬，一个结实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她面前。

是父亲。

我从未见过父亲那样的表情，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那是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才会有的凛冽杀意。

“滚开！”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之后，手术室的大门在我眼前再次合拢，冰冷的无影灯亮起，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远去、模糊，最终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从一片沉重的迷雾中醒来。

眼皮沉重，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被紧紧握住的温度。

“骆枫？骆枫你醒了？”

母亲沙哑颤抖的声音立刻响起，她扑到床边，通红的眼睛里泪水不断滚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伤口止住血了，感染也控制住了，没事了，孩子……”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一夜之间，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似乎微微佝偻了些，眼眶深陷，但眼神却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与清明。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骆枫，离婚。爸想好了，咱们离。申诉材料和项目的事，爸自己解决。我林霆业的清白和心愿，如果需要用儿子的血肉尊严去换，那这清白不要也罢！项目不搞也罢！明天我就自己去军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该上法庭上法庭，该受处分受处分，这婚必须离！”

滚烫的泪水瞬间冲出眼眶，划过太阳穴，没入枕巾。

所有的委屈、恐惧、彷徨，仿佛都在父亲这句话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也找到了坚实的靠岸。

我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母亲的手，看向父亲，喉咙哽咽，却清晰地吐出那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