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晚上苏沁彻夜未归。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到天亮。

这是发现她出轨后的常态。

她在家，我闻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水味，无法入睡；

她不在，猜测与冰冷的现实啃噬着神经，同样无法合眼。

直到清晨，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从未有过的绞痛，我才猛地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强撑着想去倒水，却眼前发黑，跌跪在床边。

恐慌淹没了疲惫，我胡乱套上外衣，撑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赶往部队医院。

路上，我给苏沁打了十几个电话。

无一接通。

这就是我妥协之后，她给予的“特权”——信息已读不回，电话想接才接。

哪像从前，项目遇到瓶颈我随手发个消息，她都能在训练间隙偷偷回复，帮我分析利害，用她的人脉替我探听风声。

心口泛起细密如针扎的痛楚。

我强迫自己停止回忆。

最近为了康养项目连日熬夜，胃病本就反复，医生严肃警告过，再这样下去可能引发急性并发症，必须规律作息饮食。

我的身体不能垮。

不仅仅因为我是军医，深知健康是革命的本钱；

更因为，父亲那份关乎清白与晚年的申诉材料，以及我们父子倾注心血的康养项目，都还需要苏家最后的“推动”。

我身体的“安好”，似乎成了维持表面平衡、换取那点渺茫希望的脆弱筹码。

可想到项目，悲凉更甚。

五个月前，项目方案通过初审时，苏沁高兴得在靶场多打了五十发子弹，枪枪十环，回来抱着我，对着那叠厚厚的方案，用喊口令的嗓门说：“骆枫，以后咱们的项目，就是全军标杆！”

那时的豪情那么真实，滚烫。

怎么短短几个月，一切就面目全非了呢？

胸腔被巨大的酸楚胀满，眩晕和疼痛让我几乎看不清路。

尤其当我一踏进军区总医院的门诊大厅，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飒爽身影时——苏沁正扶着白羽辞，在抽血窗口前低声说着什么。

她穿着常服，肩笔挺，侧脸线条是我许久未见的柔和。

白羽辞倚着她，脸色有些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那一刻，冰冷的绝望像战地铁丝网，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

“别怕，就抽一点点血，检查一下是不是演出后着凉发烧了。”

苏沁的声音不高，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还伸手，揉了揉白羽辞的发顶，动作熟练自然。

白羽辞留着清爽的板寸，这个动作，她从前也常对我做。

“苏沁姐，我真的怕疼……”白羽辞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依赖。

“你呀，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苏沁低笑了一下，那笑声刺得我耳膜生疼。

她随即搂住他的腰，姿态亲密。

这是我一次在“床下”亲眼见到他们相处。

视频里的白羽辞主动迎合，而此刻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气质干净，甚至眉眼神态间……竟有几分我年轻时专注工作时的影子。

就在我失神的刹那，苏沁敏锐地察觉到了视线，转头看见了我。

她没有丝毫慌乱，松开手，面色平静地朝我走来，眉头微蹙：“林骆枫？你怎么在这里？”

我强压下腹部的剧痛和阵阵眩晕，想告诉她我可能急性胃病发作，需要紧急处理。

可话未出口，她下一句已经砸了过来：

“你跟踪我？”

我猛地一窒。

“林骆枫，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默契。”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烦躁与责备，

“维持体面，不吵不闹，不给大队抹黑。你现在的行为，让我很失望。”

心口那团冰冷的铁丝网骤然收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在她眼里，我竟已成了这样不堪的模样？

这时，白羽辞也走了过来。

他轻轻拉了拉苏沁的袖口，转而看向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担忧：

“林医生，你别误会苏沁姐。我昨天排练时崴了脚，又有点发烧，苏沁姐正好顺路，才送我来看看……她最近训练压力大，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竟上前一步，亲昵地想要拍我的手臂：

“林医生，你是不是也哪里不舒服？脸色好差。你预约了医生吗？让苏沁姐陪你去看看吧，你负责的项目要紧，身体可不能垮……”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仿佛被冰冷的毒蛇觊觎。

理智告诉我要忍，要维持最后的体面，笑着说“谢谢，不用”。

可这两个月积压的委屈、被轻视的愤怒、以及对项目可能被影响的极度焦虑，早已超出了我能负荷的极限。

在苏沁冷漠的注视下，被这个男人如此赤裸地挑衅——

我猛地挥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向后踉跄一步：“别碰我！”

我声音发抖，指向他：“你不是在发烧吗？谁知道是什么病菌！我是医生，更知道规避风险！”

我发誓，我只是挥开，并未用力。

可白羽辞却像是被猛地推了一把，惊叫一声，向后摔倒在地。

“林骆枫！”苏沁的怒吼瞬间炸响。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肩膀狠狠撞开我，俯身去扶白羽辞，眼神里的心疼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你干什么！他脚上有伤你不知道吗？！”

被她撞到的胳膊传来钝痛，但那毫不留情的力道和眼神，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苏沁！”我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嘶哑，

“你看清楚！我才是你丈夫！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文工团的演员拉拉扯扯，你给过我体面吗？你凭什么要求我体面？！”

我攥着装着项目材料文件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剧烈颤抖。

被扶起的白羽辞立刻掉了眼泪，楚楚可怜：

“林医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我没想那么多……都是我的错，你别怪苏沁姐。”他泪眼婆娑地看向苏沁，“苏沁姐，你快陪林医生去检查，我……我自己可以回去。”

说完，他挣脱苏沁的手，一瘸一拐，哭着朝门口跑去。

苏沁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厌烦：“林骆枫，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丢下这句话，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白羽辞消失的方向追去。

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

腹部绞痛更甚，我不得不弯下腰，大口喘息。

不可理喻？

所以，她背叛了婚姻，我连质问和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就成了“不可理喻”？

剧痛让我猛地回过神，慌忙擦掉眼泪，几乎是用爬的，挪到了急诊分诊台。

检查结果很糟。

急诊医生脸色凝重：“急性阑尾炎，已经出现穿孔迹象，必须立刻手术。林医生，你自己也是医生，怎么拖到现在？再晚点会引起严重腹膜炎，命都可能保不住！”

我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向手术室，指尖冰凉。

麻药生效前，我再一次狠狠告诫自己：林骆枫，为了爸爸，为了项目，你必须撑过去。

不能再为那个人，消耗一丝一毫的心力。

然而，术后醒来不久，父亲打来的电话，彻底击碎了我刚刚筑起的心防。

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艰难：

“骆枫……你，你能不能问问苏沁，她祖父那边，递上去的申诉材料，为什么突然被卡住了？还有，咱们项目的军方对接函，听说也被扣下了？不是说，下周就该有回音了吗？”

我死死咬住嘴唇，术后伤口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窒息，我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回答：“好，爸，我……我问。”

挂断电话的瞬间，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愤怒和无力感轰然崩塌。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原来，那个白羽辞，已经重要到如此地步。

不过是下午一次仓促的、失败的“对峙”，她就立刻用父亲最在意的事情和我们共同的心血项目，精准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浓重的恶心感和更深的绝望将我淹没。

这段婚姻，早已不是并肩作战的堡垒，而是布满锈蚀铁钉与冰冷泥沼的困兽之笼，而我，似乎真的找不到逃出生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