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之前莲心总说，若非我母家当年没落，我怎会为人继室，吃一辈子的夹生饭？

可是命运从来只有一条路，陆元甫诚心求娶，父亲也想要侯府这门亲家，便点头将我嫁给他。

如今我父亲身为内阁次辅，富贵已极，只是常常想起往事，觉得愧对我这个女儿。

是以三日后陆元甫来接我时，父亲将大门紧闭。

陆元甫在外头烈日下，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才进来。

上马车前，父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道：「好孩子，你从前在家我和你母亲是何等疼爱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陆元甫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母亲也跟着说：「好在元甫记着你受的苦，若是遇到那些白眼狼……我与你父亲定不会饶他。」

陆元甫额间冷汗直冒，尴尬地笑着：「如今侯府都是由阿鸢做主的。」

父母亲却并不搭腔，只拉着我说话。

我看着陆元甫如此难堪，出言解围：「他待女儿很好。」

他长出一口气，宛若重生。

父亲冷哼一声：「那最好，夫妻和睦比什么都强。」

回去时，陆元甫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愿松开。

他也曾待我好过，也曾让我以为这桩婚事是天赐良缘。

如今想来，他大约是想哄着我善待他的长子吧。

他总说我贪心什么都想要，其实我想要的不过是夫妻恩爱一生。

周成被打发去了庄子上，听说这次打得挺狠，折了一条腿。

子幼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

不知他是如何哄好陆元甫的，我离开前还怒不可遏的人，如今竟低声下气地求我帮儿子议亲。

从前在塞北时，也有人家托人上门询问，陆元甫自然舍不得这个宝贝儿子娶家世普通的女子，这才拖到了现在。

「我想请岳父岳母帮忙相看相看。」陆元甫将玉镯戴在我的手腕上，又说，「咱们到底不在京城许多年，了解得也不及他们二老详尽。」

我点点头，又将玉镯褪下放到妆奁内，上次他送我的钗也在里面。

他神色一顿，轻声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

他静静地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有些疑惑，他在等什么？

等我像之前那样找一个体面的理由，继续哄着他吗？

「子幼的亲事，我已经跟我爹娘说过了，他们会留意的。」

「夫人，我有你这个贤妻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我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亲吻，转身走出门：「我去看看子若和阿绫。」

临走时，我看了眼那酒壶，见莲心暗暗点头，我才放心离开。

陆元甫的手僵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我的背影，沉默良久。

我今晚陪着阿绫睡，陆元甫那边的动静一概不知。

只是第二日一早，看到周姑娘慌慌张张地从我房里跑出来。

见到我，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字儿也不说，只是哭。

我还未问话，陆元甫便黑着脸走出来。

「这是怎么了？」

陆元甫强忍着怒气，指着跪在地上的周月，咬牙切齿：「她，她为何会在你院子里？」

莲心急忙解释：「是大公子前几日送周姑娘过来的，说是周姑娘身子不好，烦请我们夫人照料。」

陆元甫脸色一变，明白了什么。

这个侄女，可是他亲儿子塞给他的。

「阿鸢，我……」

我十分体贴地接过下人手里的披风，披在陆元甫的肩上：「我明白，这些年你待我已经很好了，我会安排好的。」

周月从前嫁过人，只是夫君病死了，如今在娘家住。

她父母已经没了，哥嫂待她不好，为她找的不是年过半百的粗俗鳏夫，就是一些穷书生。

如今做陆元甫的妾，反倒成了她的一条明路。

「将周姑娘先……」

「父亲，母亲。」子幼突然出现，打断了我的话。

他虽晨昏定省一日不差，可从未像今日这般来得这么早。

陆元甫深呼吸几下，极力压制着怒火：「你怎么来了？」

子幼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指着跪在地上的周月问：「表姐怎么跪在地上？是她做错什么事了吗？」

陆元甫一言不发，别过脸不愿看这个儿子。

我笑着为他解释：「可别再叫表姐了，以后阿月就是你的庶母了。」

子幼故作惊讶，急忙恭喜自己的父亲又得佳人。

陆元甫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

周月下意识看向子幼，见子幼点头，这才跟着出去。

而这一切都被陆元甫看在眼里。

被自己一向疼爱的儿子算计，只怕这位老父亲心里十分苦涩吧？

「你方才乱说什么？」他突然厉声问我，「什么庶母？我何时说要纳她？」

「夫君，你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难道还要将人再送回去？」我耐心为他分析利弊，「她哥嫂又是那样的人，她若是回去只怕会被逼死，更何况她与子幼的娘长得那么像，你如今纳了她，也能暂排相思之苦啊。」

我自认这番话十分识大体，全京城只怕也找不出几个比我更加贤惠的夫人了。

谁知陆元甫竟突然动了怒，一把钳住我的手腕：「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昨夜为怕你年老体虚有心无力，我还特意准备了壮阳的酒，好让你和新人深入培养感情。

「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就这么无所谓吗？」

我有些不理解他的愤怒：「她不是很像周氏吗？」

陆元甫的脸色瞬间冷若寒潭：「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忘不了她，如今得了阿月应该高兴才是啊。」

他的眼睛赤红，像是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所以你在为我高兴？」

「是啊，夫君开心，我就开心。」

他低头，探究地看着我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隐藏在深处的愤怒，可惜，一丝一毫也没有。

我也没想到，我对陆元甫的那颗心，会有一日变成一滩死水，再无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