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酒店的会客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裴然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透着一股学者的儒雅。

但他身后的两名瑞士警察和律师，却彰显着他此行并非善意。‌‍⁡⁤

“陆先生，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在瑞士是重罪。”

裴然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陆宴深，看向他身后紧闭的卧室大门。

“我受汉斯祖父的委托，来接宁宁离开。”

“宁宁？”

陆宴深咀嚼着这个称呼，舌尖像是尝到了铁锈的腥味。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那枚曾经被蒋宁弃如敝履的婚戒。

“裴先生叫得这么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陆宴深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寸寸凌迟着眼前的男人。

“她是我合法的妻子，我们夫妻之间闹点别扭，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插手了？”

“妻子？”

裴然并不畏惧陆宴深的气场，反而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据我所知，陆先生为了初恋情人，亲手废了妻子的右手。”

“这种‘丈夫’，在医学上我们通常称之为——病态施虐狂。”

“你再说一遍？”

陆宴深猛地站起身，周身暴虐的气息瞬间炸开。

他最听不得别人提这件事。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碰一下都鲜血淋漓。

“裴先生，既然你是脑科专家，不如先治治自己的脑子。”

陆宴深一步步逼近裴然，身高上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里是我的地盘。”‌‍⁡⁤

“别说你带了警察，就算你把苏黎世市长叫来，今天也别想带走她。”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火药味一触即发的时候。

一道柔弱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紧绷的局面。

“宴深哥哥……你们别吵了……”

陆宴深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看到走廊尽头，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缓缓滑过来。

顾若云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苍白几分。

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透着血迹。

“若云？”

陆宴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紧锁。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我……我担心你。”

顾若云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听说你在苏黎世受伤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我是偷偷从疗养院跑出来的……”

说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是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胡闹！”

陆宴深虽然嘴上斥责，但身体却下意识地走过去，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毕竟，这是他护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这种习惯性的动作，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裴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陆先生真的很忙，既要囚禁前妻，又要安抚情人。”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完，裴然趁着陆宴深分神的空档，给身后的警察使了个眼色，径直朝卧室方向冲去。

“拦住他！”

陆宴深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保镖们立刻蜂拥而上。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蒋宁扶着门框，虚弱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粥渍的睡衣，长发凌乱，形同枯槁。

但她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坐在轮椅上的顾若云。

四目相对。

顾若云透过陆宴深的肩膀，对着蒋宁露出一个诡异而挑衅的微笑。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蒋宁看懂了。

她说的是：“姐姐，游戏开始了。”

下一秒。

顾若云突然惊呼一声，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啊！我的头……”

她痛苦地捂着脑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若云！”

陆宴深大惊失色，顾不上裴然和蒋宁，转身一把抱起顾若云。

“怎么回事？哪里疼？”

“头……头好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钻……”

顾若云浑身抽搐，翻着白眼，看起来随时都会休克。

“医生！叫医生！”

陆宴深抱着顾若云冲进客房，对着愣在原地的保镖怒吼。

客厅里瞬间空了一大半。

裴然趁机走到蒋宁身边，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还能走吗？”

他低声问道，声音温润有力。

蒋宁看着陆宴深抱着顾若云消失的背影，心底最后那一丝温度也彻底凉透了。

哪怕他口口声声说要把她关一辈子。

哪怕他为了她跟裴然大打出手。

可只要顾若云一出现，只要她皱一皱眉头。

陆宴深就会毫不犹豫地丢下一切，奔向她。

这就像是一种诅咒。

“能走。”

蒋宁收回目光，咬着牙，用那只废了的手撑着墙壁。

“带我走，裴医生。”‌‍⁡⁤

“哪怕是死在外面，我也绝不待在这里。”

裴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在警察的掩护下，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半小时后。

陆宴深安顿好顾若云，满身戾气地冲出客房。

“蒋宁呢？！”

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鼻青脸肿的保镖低着头站在那里。

“陆总……裴然带了特警，我们……拦不住……”

“废物！”

陆宴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水晶玻璃碎了一地，映照出他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

她走了。

又是这样，毫不留恋地走了。

跟着另一个男人。

“给我封锁机场，火车站，所有出境口岸！”

陆宴深对着电话咆哮，声音沙哑得像是困兽的嘶吼。

“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找到裴然，给我废了他的手！”

挂断电话，陆宴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种被抛弃的恐慌感再次袭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就在这时，客房里传来顾若云微弱的呼唤声。

“宴深哥哥……”

陆宴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虐，转身走进客房。

顾若云躺在床上，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但依然虚弱。

“宴深哥哥，姐姐是不是走了？”

她怯生生地问道，眼里含着泪。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突然发病，你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

陆宴深坐在床边，声音有些疲惫。

“是她自己不识好歹。”

顾若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陆宴深的袖子。

“宴深哥哥，我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

“其实，姐姐的手，也许还有救。”

陆宴深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

“你说什么？”

“我在京市做康复的时候，听一个老中医说，有一种古法针灸，可以刺激坏死的神经再生。”

顾若云一脸诚恳地说着谎话。

“但是那个医生脾气很怪，只在深山里给人看病。”

“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姐姐的手说不定就能恢复了。”‌‍⁡⁤

“只要她的手好了，她就不会这么恨你了，对不对？”

这是一个诱饵。

一个巨大的、裹着蜜糖的毒饵。

顾若云太了解陆宴深了。

现在的他，对于治好蒋宁的手，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

因为这是他赎罪的唯一方式。

果然，陆宴深的眼神动摇了。

“那个医生在哪？”他急切地问道。

“在苗疆。”

顾若云轻声说道。

“宴深哥哥，不如我们带姐姐回国吧？”

“在这里，裴然一直从中作梗，你很难接近姐姐。”

“如果回到国内，回到你的地盘，再想办法治好她的手……”

“到时候，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陆宴深沉默了。

他在权衡。

确实，在苏黎世，有汉斯家族和裴然护着，他想要强行带走蒋宁很困难。

但如果回了国……

那就是他的天下了。

“好。”‌‍⁡⁤

陆宴深终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回国。”

但他不知道的是。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顾若云精心编织的死局。

而另一边。

裴然的车上。

蒋宁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姐姐，听说你要回国了？欢迎回家。我都给你准备好墓地了，就在你父母旁边，喜欢吗？

蒋宁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没有回复，只是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裴然。

“裴医生。”

“嗯？”裴然侧过头，温和地笑了笑。

“我想回国。”

蒋宁的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的战场，在京市。”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包括我的手，也包括……那个疯子的命。”

裴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

“我陪你。”

车子驶入漫天风雪中，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