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黎世Dolder Grand酒店，顶层医疗套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昂贵的香薰气息，闻起来既奢华又冰冷。

蒋宁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雪山和湖泊。

这是整个苏黎世视野最好的地方，住一晚的价格，抵得上她在那贫民窟公寓住三年。

但此刻，这里对她来说，只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套房的门被推开。

处理完伤口的陆宴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小腿和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气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凌厉。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为什么坐在这里？”

陆宴深皱着眉，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想要去探她的额头。

蒋宁偏头避开。

陆宴深的手落了空，指尖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我没病。”

蒋宁看着窗外，声音淡漠。‌‍⁡⁤

“陆总既然没事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走？”

陆宴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去哪？回那个随时会被炸成废墟的垃圾堆？”

“还是去大街上继续当你的乞丐画家？”

他的话刻薄而刺耳，像是在故意用言语羞辱她，好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慌。

只有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让她意识到自己离不开他，他才能找回一点掌控感。

蒋宁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那也比待在你身边强。”

“陆宴深，你别忘了，那个想要我命的人，是你带来的。”

陆宴深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他沉着脸说道，“昨天那个扔燃烧瓶的人抓到了，是个当地的瘾君子，说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给新来的住户一点教训。”

“至于幕后主使……”

陆宴深顿了顿，眼神晦暗不明。

“还在查。”

“不用查了。”

蒋宁站起身，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了虚弱的身体，眼前黑了一瞬。

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

“我知道是谁。”‌‍⁡⁤

“你知道？”陆宴深眯起眼审视着她。

“是顾若云。”

蒋宁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砰！”

陆宴深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琥珀色的液体溅了出来。

“蒋宁，适可而止！”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知道你恨若云，恨我为了她伤了你的手。”

“但你不能把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若云她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可能买凶杀人？”

“而且她现在还在京市的疗养院里做康复治疗，连床都下不了！”

又是这样。

毫无保留的信任，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

七年来，每一次只要涉及到顾若云，陆宴深就会变成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蒋宁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累。

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拿出手机，想要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甩在他脸上。

可是手伸进口袋，却摸了个空。

“在找这个？”

陆宴深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那是她的。‌‍⁡⁤

“还给我。”蒋宁脸色一变，伸手去抢。

陆宴深仗着身高的优势，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

“为了防止你再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联系，或者偷偷跑掉，手机暂时由我保管。”

“陆宴深，你这是非法拘禁！”

蒋宁气得浑身发抖。

“非法？”

陆宴深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宁宁，别这么天真。”

“在这个地方，只要我有钱，我就是法。”

“而且，我是为了保护你。”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既然你的手废了，那就乖乖待在这个笼子里，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雀。”

“我会让人给你送最好的画具，虽然你画不了了，但摆着看看也是好的，对吧？”

每一个字，都在往蒋宁最痛的伤口上撒盐。

他不仅要剥夺她的自由，还要时刻提醒她是个废人的事实。

蒋宁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烬。

“陆宴深。”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向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陆宴深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赢了。

他成功地把她留在了身边。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更多？

……

接下来的三天，蒋宁开始绝食。

她不吵不闹，不砸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送进去的饭菜，怎么端进去的，就怎么端出来。

哪怕是陆宴深让人从京市空运过来的她最爱吃的点心，她看都不看一眼。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本来就单薄的身躯，现在更是瘦得皮包骨头，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陆宴深快疯了。

“蒋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天晚上，陆宴深端着一碗粥，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

他把粥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一把将蒋宁从床上拽了起来。

“想死是吗？”

“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我告诉你，没门！”

“你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陆宴深红着眼，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

然后端起那碗粥，不顾滚烫的温度，硬生生地往她嘴里灌。

“咳咳咳……”

蒋宁被呛得剧烈咳嗽，粥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弄脏了白色的睡衣。

她拼命挣扎，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去推他，去抓他。

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陆宴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机械地重复着灌食的动作。

直到一碗粥见底。

他才松开手，颓然地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蒋宁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她因为窒息而涨红的脸，陆宴深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他想伸手帮她擦擦嘴角，却被蒋宁厌恶地避开了。

“陆宴深。”

蒋宁靠在床头，声音虚弱得像游丝。

“你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命。”

“我不吃，你也灌不了一辈子。”

陆宴深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紧接着，助理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

“陆总，不好了！”

“什么事？”陆宴深暴躁地吼道。

助理看了一眼床上的蒋宁，欲言又止。‌‍⁡⁤

“说！”

“那个……裴先生来了。”

“哪个裴先生？”

“裴然，汉斯教授的孙子，也是……国际知名的脑外科和神经修复专家。”

助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带着警察和律师，说……说如果再不见到蒋小姐，就要起诉您跨国绑架。”

裴然？

听到这个名字，蒋宁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波动了一下。

那是汉斯教授之前提到过的，或许能帮她治疗手伤的人。

陆宴深敏锐地捕捉到了蒋宁眼神的变化。

那一瞬间，名为嫉妒的毒蛇，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心脏。

她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竟然会有反应？

“让他滚。”

陆宴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睡袍，语气森寒。

“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可是……”助理一脸为难，“裴先生说，他是蒋小姐的未婚夫。”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房间里炸开。

陆宴深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蒋宁。

“未婚夫？”‌‍⁡⁤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蒋宁，你什么时候有了个未婚夫？”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蒋宁看着他那副快要杀人的样子，突然觉得很痛快。

既然他这么喜欢脑补，那就成全他。

“是啊。”

蒋宁勾起苍白的嘴唇，露出一抹挑衅的笑。

“就在我离开京市的那天。”

“陆宴深，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瞎。”

“在我眼里，他是光，你是泥。”

“你找死！”

陆宴深被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扬起手，眼看那巴掌就要落在蒋宁的脸上。

蒋宁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打吧，打下来，我们就真的恩断义绝了。

陆宴深的手掌在距离她脸颊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掌风扫过她的碎发。

他浑身颤抖，最终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

墙壁被砸出一个凹坑，他的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

“好，很好。”

陆宴深收回手，眼神阴鸷得像地狱里的恶鬼。

“既然你想见情郎，我就让你见。”

“我倒要看看，当着我的面，他能把你怎么样！”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背影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蒋宁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脏狂跳。

她知道，陆宴深这次是真的疯了。

而那个素未谋面的裴然，恐怕要因为她，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了。

但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就在刚才助理开门的瞬间。

她好像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那个身影坐在轮椅上，长发披肩，柔弱无骨。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

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却让蒋宁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顾若云。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