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风波,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传遍了整个京城。
陆怀舟为维护新欢,不惜强夺旧爱猎物顶罪,反被瑞王当众揭穿,沦为笑柄。他苦心孤诣经营的“深情君子”形象,一夜之间碎得彻底。连带着柳絮儿,也从“心地善良”的受害者,变成了“惹是生非”的蠢货。
沈府内,母亲听闻此事,又是后怕又是解气。
“幸亏我儿聪慧机警!那个陆怀舟……简直是欺人太甚!还有那个柳絮儿,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不起波澜。
这才哪到哪儿。
陆怀舟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跟他闹小脾气,而是真的要与他一刀两断。
他开始频繁地往我府上递帖子求见,甚至在我常去的绣庄、茶楼制造各种“偶遇”,全都被我视而不见地避开。
他送来的任何东西,我都命人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他托人带的任何话,我都当做耳旁风。
直到这日,宫中传来懿旨,云贵妃娘娘要在御花园设百花宴,遍邀京中适龄的贵女公子赏花。
我明白,这是云贵妃眼看陆、柳两家的婚事已成定局,开始为她所出的三皇子物色正妃人选了。当然,或许也有再次试探我虚实的意思。
赴宴那日,我特意选了一身月白色的流光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兰草,妆容清雅,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既不张扬,也不失身份。
母亲仔细为我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眼里藏着担忧。
“阿璃,今日宴上,陆怀舟肯定也在,你……”
“母亲放心,”我握住她的手,安抚地笑了笑,“女儿知道分寸。”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暖芳阁,正值初秋,桂香浮动,菊花争艳。阁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一进场,便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有探究,有同情,有讥讽,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我坦然自若,与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点头致意后,便寻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陆怀舟便端着酒杯寻了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焦躁。
“阿璃,”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能谈谈吗?”
“陆世子,男女七岁不同席,还请自重。”我端起面前的桂花酿,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他的呼吸一滞,似乎在极力隐忍着怒气。
“我知道猎场那件事是我不对,我是一时糊涂……我向你道歉。阿璃,你别再这样对我了,行吗?”
“世子爷言重了,您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又何须向我道歉?”我的声音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您维护您未来的世子妃,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不是!”陆怀舟的情绪有些失控,下意识地想来抓我的手,被我端着酒杯的手巧妙地挡开。
他颓然地收回手,痛苦地闭了闭眼。
“阿璃,你明明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娶她不过是权宜之计!你等我,等我找到机会,我一定会……”
“会如何?”我终于放下酒杯,转头正视他,视线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休了她?还是让她‘病故’?陆怀舟,你在答应云贵妃赐婚,许诺她正妻之位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又何必在我面前演这出情深不悔的戏码?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话语里的尖刻和厌恶是如此赤裸,陆怀舟象是被狠狠刺伤了一般,猛地抬起头,那双曾让我沉溺的桃花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伤痛。
“阿璃!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变了?”我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吧。我只是终于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陆怀舟,从你决定牺牲我,让我去做妾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们所有的情分。”
“不,不是的……”他慌乱地摇头,急切地想要辩解,“那只是权宜……”
“够了!”我厉声打断他,周围已经有几道好奇的视线投了过来。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陆怀舟,收起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你的苦衷,你的无奈,你的身不由己,在我这里,一文不值。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请你,离我远一点。”
说完,我站起身,不愿再与他多纠缠一秒。
“是因为瑞王吗?”
陆怀舟突然在我身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淬了毒的酸涩和愤怒。
“猎场那天他为你解了围,所以你就觉得,你找到比我更好的靠山了?沈清璃,你别天真了!皇家的人哪个不是心机深沉!他不过是看你我之间生了嫌隙,想趁虚而入罢了!他……”
“陆怀舟!”我猛地转身,视线如刀,“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权衡利弊,算计得失的龌龊心思吗?瑞王殿下仗义执言,我心存感激,仅此而已。至于他是不是良配,又与你何干?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前未婚夫?还是……一个即将迎娶新人,却还对旁人纠缠不休的宁国公世子?”
我的话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冷冷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去,脊背挺得笔直。
刚走出几步,便看见柳絮儿正站在一丛盛开的金菊旁,脸色煞白地看着我,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交织着嫉妒,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很显然,方才我和陆怀舟的对话,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懒得理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连裙角都没有沾到她一片衣裳。
宴席过半,云贵妃娘娘终于姗姗来迟。
她身着一袭绛紫色的宫装,头戴金凤衔珠步摇,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她的视线在满座宾客的脸上一一滑过,最后在我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比上一次更加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