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贵妃在主位上坐定，端起宫女奉上的香茗，轻轻吹了吹。

“今儿个天气好，百花开得也好，诸位不必拘着，尽兴便好。”

她柔声开口，目光却意有所指地在陆怀舟和柳絮儿之间打了个转。

“说起来，陆世子和柳家姑娘的婚期也快近了吧？本宫瞧着，可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席间众人立刻纷纷开口附和，各种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陆怀舟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柳絮儿则是满面羞红，怯生生地起身谢恩，那副小女儿情态引得不少人发笑。

云贵妃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了我。

“沈二小姐年纪也不小了，如今陆世子觅得良缘，你的婚事，也该抓紧了。可有看中的青年才俊？若是有，不妨说给本宫听听，本宫或许，还能为你做一回主。”

刹那间，整个暖芳阁的视线，全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这是云贵妃的试探，也是她的敲打。

她想知道，我是否真的对陆怀舟死了心，是否还会成为她为三皇子铺路的一枚弃子。

陆怀舟也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紧张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我缓缓起身，走出坐席，来到阁中，对着云贵妃的方向，流畅从容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再抬起头时，我迎上云贵妃那双探究的凤眼，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劳娘娘挂心。臣女的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臣女别无所求，唯愿觅得一真心之人，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暖芳阁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一生一世一双人？”

云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七个字，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沈二小姐，你这心气可真不是一般的高啊。只是这世间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这个愿望，怕是比登天还难。”

“难，并不代表没有。”我的态度依旧恭谨，话语却掷地有声，不卑不亢，“若是遇不到那个人，臣女宁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绝不愿与她人共侍一夫，在勾心斗角中耗尽年华。”

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在打陆怀舟和云贵妃的脸。

谁不知道陆怀舟想让我做贵妾？

谁不知道云贵妃这“鸳鸯谱”点得别有用心？

云贵妃的笑声停了，她看着我，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但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雍容的笑意。

“好，好一个有志气的沈二小姐。那本宫，便拭目以待了。本宫倒要看看，你沈清璃，最后能不能求得你想要的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陆怀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在云贵妃面前，当着满京城贵人的面，说出“终身不嫁”这种话。

而他身旁的柳絮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我安然地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欣赏着窗外的秋菊，仿佛刚才那个投下惊雷的人，根本不是我。

偶尔抬眼，总能对上几道复杂的视线。

有钦佩，有嘲讽，也有深思。

散席时，我随着人流往外走。

经过一处假山的回廊时，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

“一生一世一双人？沈二小姐，口气不小。”

我的脚步一顿，回过身，只见瑞王萧墨钦正斜倚在假山的太湖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金桂，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见过瑞王殿下。”我依礼福身。

他踱步走到我面前，将那枝金桂凑到鼻尖闻了闻。

“你可知，你今日在云贵妃面前说的那番话，得罪了这满京城至少一半的勋贵子弟？”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并无意得罪任何人。”我垂下眼帘。

“好一个实话实说，”萧墨钦低笑一声，忽然将手里的那枝金桂递到我面前，“拿着。”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殿下赐花。”

“不必谢我，”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的认真，“本王只是觉得，你这个愿望，甚好。但愿，你能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潇洒地离去了。

我握着那枝还带着他指尖余温的金桂，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影深处。

心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