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陆怀舟站在昭阳公主身侧，手里提着那只皮毛光滑的银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投向我的视线里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二妹妹想必是打猎打得兴起了，没留意到这只银狐是公主殿下先看上的，”他声音温润，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的心上，“如今物归原主，还望公主殿下看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莫要与她计较。”

昭阳公主，当今圣上最骄纵的小女儿，是整个皇宫里都无人敢惹的存在。

她接过银狐，抚摸着那顺滑的皮毛，冷笑一声。

“本公主的猎鹰在天上盘旋了那么久，整个围场的人都看见了，就她沈清璃没看见？她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我，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

柳絮儿躲在陆怀舟的身后，纤弱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怯生生地望着我，那模样，仿佛我才是那个仗势欺人的恶人。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就是因为这些层出不穷的构陷和栽赃，我疲于奔命，心力交瘁，最终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这一世，我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公主殿下明鉴，”我屈膝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臣女猎得此狐时，它正在后山密林中，周围并无猎鹰盘旋。”

昭阳眉毛一挑，满脸讥讽。

“哦？你的意思是，本公主冤枉你了？”

“臣女不敢，”我抬起头，视线越过她，直直地刺向陆怀舟，“臣女只是不明白，陆世子是如何一口咬定，这只银狐，就是公主殿下丢失的那一只？莫非……世子您亲眼看见，是柳姑娘惊扰了公主的猎鹰？”

陆怀舟的脸色猛地一变。

柳絮儿惊走雪鹰是众目睽睽之事，那时候雪鹰必然是在追捕猎物。

若我猎到的这只，周围并无雪鹰，那就只能说明，这不是同一只。

或者……是陆怀舟在撒谎。

他急于为柳絮儿开脱，顺手就拿了我的猎物来顶罪，却万万没想到，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戳破这个谎言！

“沈清璃！”陆怀舟的声音沉了下来，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公主殿下在此，休得胡言乱语！絮儿心地善良，不忍见生灵涂炭，才无心犯错。你既然也猎得一只相似的银狐，献给公主赔罪，全了礼数，此事便可揭过，何必在此斤斤计较，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为了柳絮儿，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还要给我扣上一顶“斤斤计较”、“失了体面”的帽子。

我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前世的我，究竟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才会觉得这个自私虚伪的男人，值得我付出一切？

“陆世子，”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冰冷和疲惫，“你的未婚妻犯了错，为什么要用我的东西去替她赔罪？她的善良是善良，我的心血就活该被你拿去当人情？这是哪家的道理？”

陆怀舟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柳絮儿见状，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扯着陆怀舟的袖子，泣不成声。

“怀舟哥哥，你别为了我和沈姐姐吵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你没错！”陆怀舟立刻回头，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再看向我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浓浓的厌烦，“沈清璃，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尖酸刻薄，咄咄逼人，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好一个大局观！”一声带着笑意的清朗男声，突兀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玄色骑装的青年。

他姿态闲散，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银胎小角弓，眉眼俊朗，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本王今日才知，原来这围猎场的规矩，竟是可以用旁人的猎物，来全自己的‘大局’的。”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九子，瑞王萧墨钦。

瑞王萧墨钦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昭阳公主的嚣张气焰也收敛了些，不情不愿地唤了声：“九皇兄。”

陆怀舟更是立刻躬身行礼：“参见瑞王殿下。”

萧墨钦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的视线在陆怀舟和柳絮儿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趣味。

他走到那只银狐前，弯下腰，从银狐左后腿的腿弯处，轻轻拨开厚实的皮毛，露出了一点寒光。

他用两根手指，从里面夹出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璃”字。

“真巧，”他将那枚银针举到昭阳公主面前，在火光下晃了晃，笑声慵懒又清晰，“本王方才在后山小憩，恰好瞧见沈二小姐用这枚‘追魂针’射中了此狐的后腿。这可是沈家独门的手法，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只带着沈家印记的狐狸，就成了皇妹你丢的那只了？”

场面，瞬间死寂。

昭阳公主的脸色变得铁青，她狠狠地瞪了柳絮儿一眼，又剜了陆怀舟一下。

陆怀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银针，又看看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竟会在猎物上留下如此隐秘的标记，更想不到，这一切会被这位神出鬼没的瑞王看了个一清二楚！

柳絮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看来是场误会，”昭阳到底是皇家公主，很快便调整过来，她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既然是沈二小姐的猎物，本宫自然不会强取豪夺。至于本宫那只……”

她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柳絮儿。

“柳姑娘，既然是你‘好心’惊走了它，那就劳烦你，亲自去给本宫找回来吧。天亮之前要是找不回来，你这双手，也不必再要了。”

这话一出，柳絮儿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绝望地望向陆怀舟。

陆怀舟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求情，却被昭阳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陆世子，莫非，你要替她去找？”

陆怀舟握紧了拳头，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我无意再看这场闹剧，对着瑞王和公主各行一礼。

“多谢瑞王殿下仗义执言，多谢公主殿下明察秋毫。若无他事，臣女先行告退。”

萧墨钦随意地摆了摆手，笑意吟吟。

“沈二小姐自便。”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绿绮连忙抱着失而复得的银狐跟上，小声地在我耳边嘀咕：“小姐，您什么时候下的针？奴婢都不知道！还有瑞王殿下，他怎么会……”

“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我淡淡地打断她，没有解释瑞王的事。

前世，我与这位瑞王并无半点交集，只知他是个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手腕极高的人物，最后在夺嫡之争中安然脱身，逍遥自在。

今日他为何会出手相助，我猜不透，也不想去深究。

经过陆怀舟身边时，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未曾施舍。

“阿璃！”

他哑声唤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仓皇和祈求。

我置若罔闻，径直走向我的营帐。

身后，是柳絮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昭阳公主不耐烦的催促。

而我，只觉得心中那块压了十年，积了两世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