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沈舟摔门而去后，没有再回来，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我躺在冰冷的双人床上，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婆婆歇斯底里的哭喊，邻居阿姨惊恐的眼神，以及沈舟暴怒的脸。

疑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不是一个喜欢无事生非的人，但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沈舟越是想让我停止，我就越是觉得这里面有天大的秘密。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再次下楼。

我没有去敲那扇紧闭的门，而是在小区的垃圾中转站等着。

我知道，她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上班”。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瘦削佝偻的身影出现了。她拉着一辆破旧的小推车，上面堆满了压扁的纸箱和塑料瓶。

她看到我，身体明显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掉头走。

“阿姨！”我快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无害：“我没有恶意，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双手紧紧地抓着小推车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这才发现，她的年纪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大，只是常年的风吹日晒和营养不良，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如果你真的是沈兰，”我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难道不想回家吗？不想见见你妈妈吗？她很想你。”

提到“妈妈”两个字，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但那泪水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悲伤和恐惧。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站旁。

周围是小区的晨练声、孩子的嬉笑声，一片岁月静好。而我们两个人，却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充满痛苦和秘密的时空里。

许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松开小推车，转身默默地往她住的那栋楼走去。

我以为她又要逃跑，心里一阵失望。

没想到，她只是示意我跟上。

我跟着她，回到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

屋里堆满了她捡回来的废品，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空气中那股霉味和馊味更加浓重，熏得我几欲作呕。

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在床底下的一个破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

她把本子递给我，动作庄重得像是在交接一件圣物。

我接过来，解开层层包裹的塑料袋，露出里面一个因为年代久远而边缘卷曲、布满油污的本子。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我翻开第一页，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字的人很用力，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

第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妈，我没死，我还活着，活在你们家楼下。”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她真的是沈兰！

她真的在我家楼下，在这个如同垃圾堆一样的环境里，屈辱地活了二十年！

我强忍着心头的巨震，继续往下翻。

本子里的内容断断续续，像是日记，又像是随手的记录。

“今天下雨了，腿又开始疼了。”

“捡到了半个没坏的苹果，很甜。”

“楼上那个女人，是沈舟的媳-妇-吗？她长得很-好-看。”

看到这里，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她早就知道我了。

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的字迹充满了愤怒和绝望，墨水晕开了一大片，像是被泪水浸泡过。

“沈舟，你来看过我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你让我滚。第二次是五年前，你让我滚远点。第三次是去年，你说我再不滚，就找人打断我的腿。”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也是你姐姐啊！”

轰的一声，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沈舟！

我那个在我面前扮演着温柔体贴好丈夫的沈舟！

他早就知道他姐姐还活着！

他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反而一次次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和威胁，要把自己的亲姐姐赶尽杀绝！

昨晚他那副暴怒的样子，哪里是在维护他母亲？他分明是在维护他自己那个肮脏的秘密！

我捏着笔记本，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和心寒的情绪在我胸中翻涌。

就在这时，沈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别……告诉……他们。”

我抬起头，看到她满脸哀求地看着我，拼命地摇头。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沈舟，害怕她的亲弟弟。

我回到家时，屋子里异常安静。

沈舟居然回来了。

他没有去上班，而是穿着一身居家服，正在厨房里忙碌着。餐桌上摆着一束鲜艳的玫瑰花，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他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挂着我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老婆，你回来啦？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他走过来，自然地想接过我手里的包。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他捧着我的脸，语气放得极低极柔，“对不起，老婆，我昨天晚上太冲动了，我不该对你吼的。”

他指了指餐桌：“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玫瑰，还有这个。”

他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条我之前在专柜看过好几次、但因为价格太贵没舍得买的钻石项链。

“别生气了，好不好？”他拥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恳切的撒娇，“我知道错了。”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心软，会被他的糖衣炮弹轻易攻陷。

但现在，他的拥抱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的温柔就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黏腻，带着致命的毒液。

我想象着他就是用这副温柔的面孔，对着我说着爱我的情话，转过身，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他那活在阴沟里的亲姐姐。

“我妈那边，我也解释清楚了。”他继续在我耳边说道，“老人家就是思女心切，以前也在老家找过好几个说‘像’我姐的人，闹过好几次乌龙。这次是我不好，不该把腊肉寄过来，勾起她的伤心事。你把腊肉送给那个邻居，也是巧合，让她反应才这么大。”

他编造的谎言天衣无缝，逻辑自洽。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个笔记本，我一定会相信他。

我会为自己的“无事生非”而感到内疚，会心疼他夹在我和他母亲之间的为难。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老婆，别想了，都过去了。”他紧了紧手臂，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古龙水味道，再想到沈兰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起来。

我轻轻地推开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嗯，我知道了。”

他以为我被安抚了，满意地笑了。

而我，在心里，已经点燃了反击的火苗。

沈舟，这场戏，我们慢慢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