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刚过，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刺得我眼睛生疼。

来电显示是“婆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老家那边别是出了什么事。

我丈夫沈舟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我怕吵醒他，蹑手蹑脚地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喂，妈？”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一阵粗重又压抑的喘息，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妈？你怎么了？说话啊！”

“腊肉……”

婆婆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挤了出来，嘶哑、尖利，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什么腊肉？”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寄给你的那块腊肉呢？你给谁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我被她歇斯底里的语气问得一懵：“那块腊肉啊……我……”

我有些心虚。

婆婆寄来的那块腊肉，卖相实在太差，黑黢黢的，石头一样硬，表面还泛着一层可疑的白霜，像是发了霉。

我自小在城里长大，吃穿用度都讲究，对这种乡下土制的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趣。加上那股浓重的烟熏味，我嫌弃地把它放在门外，转头就送给了楼下那位以捡拾废品为生的邻居阿姨。

那位阿姨平时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看人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听说她嗓子有问题，说不出话。她收下腊肉时，对我感激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

我该怎么跟婆婆解释？说我嫌弃她亲手做的东西，随手送人了？

“我……我放在冰箱里了啊。”我含糊地撒了个谎。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婆婆的哭声伴随着尖叫一起爆发了：“你撒谎！你是不是把它给了一个女人？一个叫‘兰’的女人！是不是！”

“兰”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兰。

沈兰。

那是我丈夫沈舟二十年前就“意外早夭”的亲姐姐的名字。

我嫁给沈舟三年，只在老宅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见过她。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腼腆，眉眼间和沈舟有七分相似。

沈舟说，姐姐是在十五岁那年去河边玩，不小心失足落水死的。

这是沈家的一道伤疤，一个禁忌，每次提起，婆婆都会哭，沈舟也会沉默。

可现在，婆婆为什么会把一块腊肉，和一个死去二十年的人联系在一起？

还指名道姓，问我是不是给了一个叫“兰”的女人。

“妈，你……你胡说什么啊？姐她不是已经……”

“你别管！你告诉我，你到底给谁了！”婆婆在电话里哭喊，声音凄厉得不像是活人能发出的动静，“你把她还给我！你把我的兰兰还给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我想起了昨天下午，那位邻居阿姨提着腊肉找上门时的情景。

她手里提着那个我送她的塑料袋，袋子里的腊肉被她擦拭得很干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悲伤和激动。

她用手指了指腊肉，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用那双粗糙得像是树皮的手，颤抖着在我的门上比划着什么。

我当时正忙着处理工作邮件，有些不耐烦，只当她是来道谢的，便笑着说：“阿姨，不用客气，您喜欢就好。”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想说的，恐怕不是“谢谢”。

她说：“这做腊-肉-的-手-法，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机器里硬挤出来的，但我确实听清了。

只是我当时并没有在意。

现在，婆婆的电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扇被我忽略的门。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

“林溪！你去哪儿？”沈舟被我惊醒，揉着眼睛问。

“我下楼一趟，马上回来。”我来不及解释，冲进了电梯。

午夜的楼道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追赶着我。

我冲到邻居阿姨家门口，那扇破旧的木门紧闭着。

我抬手，用力地捶着门。

“咚！咚！咚！”

“阿姨！开门！我是林溪！我有急事找你！”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可我明明看到门缝底下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

她在家。

她只是不想见我。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后退几步，掏出手机，对着那扇门飞快地打字，然后把屏幕贴在猫眼上。

屏幕上亮着一行字：“你就是沈兰，对不对？”

门里的灯光，啪的一声，灭了。

紧接着，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那张熟悉的、布满风霜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像是被猎人逼到绝境的野兽。

她穿着一身捡来的、不合身的旧衣服，屋里飘出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剩饭剩菜的馊味。

我举着手机，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就是沈兰。”我重复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我婆婆在找你。”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野兽的悲鸣。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似乎在告诉我她不会说话。

我不信。

我昨天明明听见她说话了！

“你别装了！”我有些失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冰冷刺骨，“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婆婆会知道你？那块腊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逼问似乎彻底击垮了她。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转身就跑。她的动作异常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平日里步履蹒跚的老人。

她冲进楼道，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串仓皇下楼的脚步声。

我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回到家时，客厅的灯大亮着。

沈舟已经穿好了衣服，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另一部备用手机。

看到我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手机，眼神阴鸷地吓人。

“你半夜三更发什么疯？！”他压低声音怒吼，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我妈都打电话给我了！你到底对她说什么了？！”

我被他吼得一愣，委屈和困惑瞬间涌上心头。

“我没说什么，是你妈……她问我腊肉的事，还提到了……你姐姐。”

“我姐死了二十年了！”沈舟的音量陡然拔高，眼底迸射出暴怒的火光，“林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姐是我妈心里的一道坎，你拿这种事去刺激她？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是妈她自己提起的！”我急于辩解，“而楼楼下那个邻居，她……”

“一个捡破烂的疯婆子，她说的话你也信？”沈舟粗暴地打断我，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她要是真是我姐，二十年了，她会不回家？她会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捡垃圾？你用脑子想想！”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是啊，这太不合逻辑了。

如果她真的是沈兰，为什么不和家人相认？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

可婆婆的反应，邻居阿姨的眼神，还有那句关于腊肉的话……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可是……”

“没有可是！”沈舟的态度强硬得不容置喙，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更不许再去骚扰那个女人，听见没有？”

我看着他陌生的、冷酷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我们结婚三年，他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对我百依百顺，我们几乎没有红过脸。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吼，用这种命令的、不容反驳的语气。

“林溪，”他见我沉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抓起车钥匙，“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震得我心脏一阵紧缩。

我独自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冰冷的空气和熟悉的家具。

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委屈、愤怒、困惑，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家的事？

难道我不是这个家的一员吗？

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为什么他要用“外人”这个词来刺伤我？

他在害怕什么？

又或者，是在掩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