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推开府门。

屋内陈设与去年此时并无二致。

老旧的妆台旁供着母亲的戎装画像，香炉中的香早已燃尽。

我熟练地续上三炷香，随后走入庖厨。

三菜一汤很快上桌，对面摆着无人动筷的米饭，我吃得极慢。

“娘，今日我遇见江寒州了。”

“莫急动怒，他欺不到女儿头上，再说我也非从前那般痴傻。”

应我的唯有窗外呼啸风声。

胃口不佳，我撂下竹筷走入内室，翻出一册旧画卷。

“瞧瞧您当年何等威风，光看画像有何意趣。”

画卷未展，其中滑落一页，飘落在地。

俯身拾起，画上是江寒州、我与沈嫣。

三张年少面容在画师笔下笑靥灿烂。

我挽着二人立于中间，笑得最欢——右颊还带着习武时留下的淤青。

那是十三岁那年的夏。

讨债之人寻至江家闹事，邻舍皆闭户不出，连我父母亦不敢插手。

我却冲了上去。

本该落在江寒州身上的棍棒，结结实实砸在我脸上。

颧骨受损，将养了整个伏天。

娘亲心疼，禁我再与江家往来。

直至江母拖着伤腿跪于我家门前连连叩谢。

她心软了。

此后十年，我家饭桌总有江寒州一副碗筷，年节新衣亦有他一份。

娘亲不忙时帮江母照管绣庄，有人滋事时能骂得人不敢再来。

她们以姐妹相称。

可谁也未料，那个说话怯懦的妹妹，会爬上姐姐夫君的床榻。

待我归家时，满室皆被砸得粉碎。

母亲立于废墟中痛哭，面上指印鲜明，父亲将那女子护在身后。

“和离罢，家中一切归你，我只要阿秀。”

身旁的江寒州慌忙去拉舒秀，却被母亲掴了两记耳光。

我推了她一把，看她跌坐于地，不敢置信地望我。

那时的我泪流满面，说的却是最伤人之言。

“娘，你凭什么打寒州。”

纷乱记忆，凝于此页小小画纸。

与江寒州和离后，我焚尽所有与他相关之物，未想仍有漏网之鱼。

正欲将画纸丢入火烛中，门外忽起叩门声。

以为是每年此时送糕团的邻家李婶子，我径直开了门。

却见挽着江寒州的沈嫣。

她笑靥如花：

“云轻，久未相见！这么多年，你一丝未变。”

“寒州拗不过我，贸然来访未扰着你罢？”

我平静注视二人。

“不便请二位入内，有事？”

沈嫣碰了个软钉，委屈望向身旁男子。

“沈嫣想见见你，备了薄礼，并无恶意。”

男子将礼盒置于门边。

沈嫣立时介绍：

“这套胭脂水粉我用之甚好，思及你或需。从前我们常共用这些的。”

我垂眸一扫，似与我家浆洗嬷嬷所用那款相类。

“那画册……”

沈嫣忽然眼圈泛红：“云轻，这么多年，你仍未放下。”

我将画纸揉作一团掷入火烛中：“多虑了。”

她作势要来握我手，又停半空。

“我知你心中有结。若你二人仍在一处，今日怕是娃娃都满地跑了。”

“当年之事我身不由己，若你真已放下，容我们设宴相请罢。生活若有难处尽管开口，皆是旧友。”

几欲拒绝时，供桌香炉忽然“啪”地迸出火星。

我嫣嫣一笑，改了主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