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交易？”高建国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探究。“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立刻叫保安，这在我意料之中。商人逐利，当情绪的价值低于利益的价值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智慧城市”这个项目，公司投入了巨大的资源，是他今年最看重的一块业务，关系到公司下一轮的融资和市场地位，绝不容有失。

而我，现在扼住了这个项目的咽喉。

“我的要求很简单，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立刻，马上，开除赵康和李伟。不是内部调岗，不是降职，是开除。并且，要在公司内部发布正式通告，说明开除原因，是‘因严重违反公司职业道德，存在技术剽窃和绩效欺诈行为’。”

高建国的手指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我，这个要求，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公开处理，等于公司自揭家丑，这对他来说，是极不愿意看到的。

“第二，”我没有理会他的表情，继续说，“重新评定上个季度的部门绩效。以实际工作贡献为唯一标准。所有被赵康恶意打了低分、克扣了奖金的同事，必须得到补偿和道歉。尤其是老王，王建国工程师，他上个季度带队解决的服务器宕机问题，为公司挽回了至少三百万的损失，他的绩效，凭什么是D？”

“第三，”我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条件，“这次中秋礼盒事件，HR部门必须出面，向所有拿到小礼盒的员工公开道歉。并且，从今往后，公司要建立一个透明、公正的激励机制。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埋头苦干而被当成‘性价比不高’的员工随意优化。”

我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寂。

高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杀意。

他大概没想过，一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的技术员，心里竟然装着这么大的一盘棋。我提的这三个要求，环环相扣，不仅仅是为了我个人出一口气，更是要从根子上，撬动他公司内部已经固化了的裙带关系和官僚体系。

“陈阳，”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要求，几乎等于要我在公司内部发动一场地震？”

“高总，有时候，地震是避免火山喷发的必要手段。”我平静地回答，“地壳的压力积攒得太久，总要有个释放的出口。是选择可控的、小范围的震动，还是等待那一天，整个公司被炸得粉身碎骨，选择权在您手里。”

“好一个‘避免火山喷发’！”高建国突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就不怕，我先把你这个试图引发地震的人，给处理了？没有了你，我一样可以找人接手这个项目。别太高估自己的重要性。”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威胁。

“您可以试试。”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这个项目的核心算法，加密方式用的是我个人的非对称密钥。暴力破解不是不行，但至少需要两周时间。另外，所有的技术文档，关键部分我用的是德语和俄语写的，而且里面夹杂了大量的伪代码和逻辑陷阱。我相信公司里人才济济，但能在下周之前，把这一切都理顺的人，除了我，应该找不出第二个。”

我说的是实话。从我决定反击的那一刻起，我就给自己留好了所有的后路。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尊严的普通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用尽一切手段。

高建国彻底沉默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桌上的U盘，眼神变幻不定。

他心里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答应我的条件，意味着他要向一个普通员工低头，他的权威将受到挑战，公司内部的利益集团会反弹。

不答应我的条件，这个价值上亿的项目立马泡汤，他向董事会吹下的牛皮会被戳破，公司的未来将蒙上一层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的第一个条件，太过激了。公开处理赵康，会让公司成为业界的笑柄。我可以把他调离管理岗，让他去管仓库，这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他开始讨价还价。

“不行。”我立刻回绝，“他必须被开除，而且必须是公开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靠溜须拍马、打压下属的人，是什么下场。高总，您要的不是脸面，是军心。不斩马謖，您如何稳定军心？”

我的强硬让高建国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二个和第三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他又退了一步，“重新核算绩效，补偿奖金，HR公开道歉。这些都可以办。只要你现在，把U盘交出来，并且保证项目顺利进行。”

“我要的是全部，而不是一部分。”我寸步不让，“高总，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您要知道，我的简历，已经投出去了。贵公司的竞争对手，对我这个项目，可是很感兴趣。”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你联系了‘启明科技’？”

我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启明科技，正是我们公司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们在“智慧城市”这个领域，和我们杀得你死我活。如果我带着整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投奔过去，对我们公司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高建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终于明白，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冲动的愣头青，而是一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并且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的对手。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好”的意思，“陈阳，你赢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法务部吗？立刻起草一份解聘通知，对，赵康和李伟。理由……就写严重违反公司纪律，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马上送到我这里来盖章。另外，通知HR和财务，准备重新核算技术部的绩效和奖金。对，就从现在开始！”

挂掉电话，他疲惫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我，眼神复杂地说：“现在，你满意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份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封打印好的辞职信。

“高总，这是我的辞职信。项目演示我会负责到底，交接工作我也会做完。但这家公司，我不会再待下去了。”

高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没料到，在我赢得了所有条件之后，竟然会选择离开。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我答应了你所有的条件！我甚至可以给你升职，让你来做技术部的负责人！”

“因为，信任已经没了。”我摇了摇头，“一个需要员工用自毁的方式来寻求公正的公司，不值得我留下。今天我可以为了自保而扳倒赵康，明天，也许就会有另一个‘陈阳’，为了他的利益来扳倒我。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留在这里，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