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娘没有尖叫。

她只是拿着那块小小的、硬邦邦的布片，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我听见她撞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她一声没吭。紧接着，是她急促的、撕裂般的命令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来人！把刘管家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里那种温婉的、带着一丝犹豫的调子。那声音又冷又硬，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刀子。

将军府这台巨大的、沉睡的机器，就这样被她用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嘎吱作响地，强行发动了。

刘管家是跟着我娘从丞相府过来的老人，办事最是稳妥。我听见他小跑着进来的脚步声，听见我娘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把那块血布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火……溺毙……酒……派府里最信得过的人，去查。查小姐失踪那几年，都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一桩一件，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我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告诉他们，别怕花钱，也别怕得罪人。要是有人敢拦着，就告诉他，是我苏婉仪要查。天王老子也别想拦。”

那一刻，我才恍惚记起，我娘在嫁给我爹之前，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丞相府的嫡长女。她不是只会在后宅里伤春悲秋的弱女子。

调查开始了。

就像往浑浊的水塘里投下了一块块巨石，那些我刻意遗忘的、深埋在泥沼里的过往，被一件件翻了出来，带着腐烂的腥气。

起初，传回来的消息还很零散。

“禀夫人，查到青州府的流民册里，有小姐的记录。三年前，被一对夫妇从人牙子手上买走，花了……花了五个铜板。”

“回禀夫人，在南边的戏班子里打听到了。说是有个不会说话也不会笑的小姑娘，因为不讨喜，经常挨打……后来，戏班子散了，那姑娘也不知所踪。”

我娘没有再来我房里坐着了。她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日整夜地看那些从四面八方送回来的密报。哥哥有时候会进去，但很快又会出来，我能听见他一拳砸在柱子上的闷响，还有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我爹也来过。

他大概是想劝我娘。我听见他在书房门口说：“婉仪，都过去了。现在揽月已经回来了，别再……”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我娘打断了。

“过去？”我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萧振邦，你进来，你亲眼看看，你的女儿，是怎么‘过去’的！”

我听见书房的门被猛地拉开。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我娘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像在念一份冰冷的卷宗。

“嘉和二年冬，揽月被卖到乞儿帮，因不肯磕头乞讨，被打断左臂，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嘉和三年春，逃出，被一乡绅家的夫人收留为奴。因打碎一只茶碗，被罚跪在碎瓷片上三天三夜，膝盖血肉模糊。”

“嘉和三年秋，被那夫人厌弃，卖给路过的货商。货商见其有几分姿色，欲行不轨，揽月以死相抗，跳河，被下游的渔夫救起……”

“嘉和四年，流落至……被当地泼皮诬陷为妖孽，剃光头发，绑在村口暴晒……”

一件件，一桩桩，那些我以为烂在肚子里的过往，被她用最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不仅烫在我身上，也烙在了我爹的心上。

书房里死一般地寂静。

我听不见我爹的任何声音。没有暴怒，没有呵斥，什么都没有。

直到我娘念完最后一张纸，轻轻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我听见了。

那是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我的房间走来。

房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沙场上特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我床前，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我能感觉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忽然，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困兽般的呜咽，那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边的悔恨和痛苦。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国大将军，在我床前，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抑制住从胸腔里迸发出的，山崩地裂般的恸哭。

“爹……爹对不住你……”

他粗糙滚烫的手掌，颤抖着，想要碰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我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琉璃。

“我的女儿……我的揽月……”

他的声音，是我这九世轮回里，听过的，最绝望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