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萧拂雪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我没有！哥哥，我真的没有！”

“我为什么要害姐姐？我已经是太子妃了，我什么都有了，我害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萧云帆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嘲，“或许是她活着，碍了你的眼吧。”

他松开手，任由萧拂雪瘫软在地。他不再看她，而是转向我爹，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爹，皇上要彻查，我们萧家更要查！儿子恳请父亲，将此事全权交由儿子处理！不把下毒的真凶挖出来，儿子誓不为人！”

我爹看着他，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我，这位在战场上从未有过丝毫犹豫的镇国大将军，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疲惫。他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去查。”

只两个字。

萧云帆重重地磕了个头，猛地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他最亲信的两个侍卫立刻出现在门口。这两个人，是跟着他上过战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从现在起，你们两个，带着一队人，把揽月轩给我围起来。”萧云帆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一只蚊子也不许飞出来。任何闲杂人等，胆敢靠近，格杀勿论！”

“是！”

整齐划一的应答声，伴随着盔甲的摩擦声。

我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在我的房门外站定，像是两尊铁塔，隔绝了内外。

屋里的哭声和争辩声似乎都远去了。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那颗早已死了无数次的心，居然因为这迟来的守护，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哥哥把我的院子变成了一座铁桶。我听得见侍卫们整齐划一的换岗声，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听得见一只迷路的虫子撞在窗纸上的轻响。

府里的调查，像一张无声的网，悄然撒开。

起初，我听见的是我爹和我哥的争吵。很压抑，就在我房门外。

“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些补品来。”是我爹的声音，疲惫不堪。

“派人？”哥哥的声音像一块冰，“他自己怎么不来？萧拂雪不正在东宫里，日日等着他垂怜吗？出了事，他倒撇得一干二净。”

“云帆！慎言！”

“慎言？爹，现在躺在里面生死不知的是您的亲生女儿！您还要顾及这，顾及那？”哥哥的声音里有股豁出去的狠劲，“我告诉您，这几天，我查了，我问了。寿宴那天，引着揽月往那座废弃假山走的人，就是她萧拂雪！好几个宫女都亲眼看见了！”

我爹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几乎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那也不是她下毒的证据。”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拂雪她……她没这个胆子。”

“是，她没胆子下毒，她只有胆子一次又一次地把妹妹往死路上推！”哥哥吼了出来，但很快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爹，您还不明白吗？温水煮青蛙，才是最要命的。”

之后几天，我听到了更多。

听见府里的张妈跟侍卫长小声嘀咕，说有次拂雪小姐“不小心”打翻了燕窝，不偏不倚，全洒在了我的新衣服上，那件衣服是我娘亲手为我缝的。

听见马夫跟人说，有次拂雪小姐的马受了惊，差点撞到我，结果她哭着说是我站的地方不对，害她的爱马受了惊。最后，是我被罚禁足。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小到当初根本没人在意，小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可如今串在一起，就像一根根绣花针，虽然扎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刺进了我爹娘心里。

萧拂雪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次都没能靠近我这里。我听说，她每天都哭，求着要见我，要见爹娘。

没人理她。太子也没再派人来过。

这天下午，屋里格外安静。我娘搬了张凳子，坐在我床边，一坐就是一下午。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羽毛一样，在我脸上轻轻拂过。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揽月，你这些衣服，也太素了些。等你好了，娘带你去裁几件新的，亮的。”

她开始动手，帮我整理衣柜里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有点不对劲。然后是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线头被扯断的声音。

“这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我的心，在那片黑暗的深井里，猛地一沉。

我听见她把那东西展开的声音。一片小小的、浆洗得发硬的布片。接着，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出她的表情。从疑惑，到不解，再到惊恐。

因为那上面，是我用自己的血，写下的字。

“第二次，火。”

“第七次，溺毙。”

“十三次，是她亲手……端来的酒……”

字迹潦草，断断续续，浸透了黑褐色的绝望。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我甚至听不见我娘的呼吸声了。

就在我以为她会尖叫，会把那东西扔掉的时候，我却听见了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哽咽。

那不是哭声。

那是一种，当整个世界在你面前瞬间崩塌时，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然后，我听见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揽月……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