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在一片药味里醒过来的。

不是那种熏得人头昏脑涨的浓烈味道，而是淡淡的，混着阳光和布料被晒过的气息，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

我爹的恸哭声好像还在耳边，又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睁开眼，视线模糊，像是蒙着一层水汽。屋里站满了人，爹，娘，还有哥哥。他们三个，像三座疲惫的山，围在我的床边。

我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疼，发不出声音。

我娘第一个扑过来，想握我的手，又缩了回去，眼泪先掉了下来。“月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爹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眶是红的。

我看着他们，眼神慢慢地挪动，最后落在了哥哥萧云帆身上。

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弓。对上我的目光，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朝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哥哥。”

声音又轻又哑，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萧云帆愣住了，然后猛地冲到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烫，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揽月！我在！哥哥在！”

我抓着他的袖子，就不肯放了。我爹和我娘再跟我说话，我就只是往他身后躲，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只认得第一个给自己喂食的人。

太医来看过，捻着胡须，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归结于，毒入肺腑，伤了神智，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于是，将军府对外宣称，嫡长女萧揽月，因惊吓过度，失忆了，心智也退回了孩童时期。

这个说法，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叹一声红颜薄命。不信的人，则在暗地里揣测，将军府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比如，太子李瑾年。

他来得很勤。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拿着根树枝，专心致志地在地上划拉。哥哥就坐在旁边看公文，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生怕我把自己弄丢了。

李瑾年就是那时候进来的，身后没跟几个人，一身素净的常服，嘴角挂着他那招牌式的、温和无害的微笑。

“云帆。”他先跟哥哥打招呼。

哥哥立刻起身行礼。“太子殿下。”他的语气不冷不热，身体却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和李瑾年之间。

“不必多礼，孤只是来看看揽月妹妹。”李瑾年说着，视线越过哥哥的肩膀，落在我身上。“看来，恢复得不错。”

我好像没听见，依旧低着头，用树枝画着一个又一个不成形的圈。

“殿下，”哥哥的声音沉了下来，“舍妹神智未清，怕冲撞了殿下。”

“无妨。”李瑾年笑了笑，绕过哥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递给我一块晶莹剔透的麦芽糖。“揽月妹妹，还记得孤吗？”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是一张多么熟悉，又多么让我恶心的脸。九次轮回，每一次，他都用这张脸，说着最动听的话，做着最冷酷的事。

我眨了眨眼，没接那块糖。

我伸手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那块曾被萧拂雪拿来炫耀过无数次的、象征着太子妃身份的龙纹玉佩。

我开口，声音稚嫩又含糊：“丑。”

空气瞬间凝固了。

哥哥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殿下恕罪！她……”

李瑾年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

真的只有片刻。

他很快就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甚至还轻笑了一声。“童言无忌，孤怎会怪罪。”

他没再看我，而是转向哥哥，聊了几句边疆的军务，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刹那，我从哥哥的身后探出头，清楚地看到，他投向我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里，没有了虚伪的温和，也没有了被冒犯的恼怒。

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的目光。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在判断这件货物究竟是真是假，又能为他带来多大的利益。

我立刻缩回头，继续抓着哥哥的衣角。

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李瑾年，你果然来了。

萧拂雪那颗棋子废了，现在，你想把我摆上你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