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看你从医院出来，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就在前面的商场停吧。”我忽然说。

我需要买顶新假发。

之前那顶在ICU里弄丢了。

沈墨给的钱还剩不少，我想对自己好一点。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冷。

在假发专柜，我试了几顶，最终选了一顶及肩的栗色卷发。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健康了些，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这顶很适合您呢。”售货员微笑着夸赞。

我付了钱，拎着纸袋往外走。

经过一家高档西装店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橱窗里陈列着一套深蓝色西装，旁边的标牌上写着设计师的名字，正是我在沈墨手机照片里见过的那套。

标价：六十八万。

我怔怔地看着那套西装，想起地下室那些发霉的墙角，想起我们分吃一碗泡面的夜晚，想起他信誓旦旦地说等融资到位就给我最好的生活。

“女士，需要进来看看吗？”店员热情地招呼。

我摇摇头，转身欲走，却瞥见店内休息区茶几上摆着的企业宣传册。

封面上是沈墨的照片，他穿着那套限量版西装，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身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江景。

宣传册标题醒目：“墨念科技——创新引领未来”。

墨念。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我推门走进店里，手指颤抖地拿起那本宣传册。

“您对墨念科技感兴趣吗？”店员笑着问，“他们的沈总可是我们店的常客呢。”

我翻开内页，公司介绍映入眼帘。

成立于五年前，已完成B轮融资，估值超过五十亿。

创始人沈墨，毕业于顶尖名校，出身商业世家…

商业世家？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五年来，他一直告诉我他家在农村，父母都是普通农民，需要我们打钱回去赡养。

“沈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店员继续喋喋不休，“上周还带未婚妻来定制礼服，听说婚礼定在下个月，在希尔顿酒店…”

我放下宣传册，冲出店门，在商场的卫生间里吐得天昏地暗。

镜子里，我的假发歪了，露出底下稀疏的头发，狼狈不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墨。

我接通电话，他的声音传来：“念念，老杨说你出院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沈墨，墨念科技，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从一开始就有钱，对吗？不是什么农村出身，不是什么白手起家？”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低沉。

“那是怎样？”我追问，“是因为我配不上你的新身份吗？是因为我这个病恹恹的女朋友会影响公司形象吗？”

“念念，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告诉我真相，沈墨。”

他长叹一声：“我父亲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我创业初期，他不支持我，切断了我所有经济来源。那五年，我是真的艰难。”

“那后来呢？融资成功之后呢？确诊白血病之后呢？”

“公司正在关键期，我需要投资方的支持…李总的女儿她…”

“所以她能给你我给不了的东西。”我替他说完，“所以你选择在她身边，穿着六十八万的西装，而我在地下室里等死。”

“我给你钱了！我一直在支付你的医疗费！”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

“是啊，谢谢你慷慨的解囊。”我轻笑，“用钱买心安，确实是你最擅长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沈墨，发布会要开始了，记者都到了。”

“我马上来。”他对她说，然后又转向电话，“念念，我晚点打给你。”

“不必了。”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出商场时，天空下起了细雨。

我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我的假发和衣服。

路过一个报刊亭，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封面正是沈墨，标题是《从地下室到上市：墨念科技创始人的逆袭之路》。

我停下脚步，看着封面上的他。

那双我曾深爱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商人的锐利和疏离。

“要一本吗？”报刊亭老板问。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那个几乎不用的笔记本电脑，搜索墨念科技。

成千上万的报道跳出来，讲述着这个科技新贵的崛起故事。

在一篇深度报道中，记者详细描述了沈墨的家庭背景。

父亲是地产大亨，母亲出身书香门第。

他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留学归来后不顾家人反对自主创业。

报道中还提到，他的未婚妻李悦是知名投资人的独生女，两人青梅竹马，如今强强联合，将成为商界又一对耀眼伉俪。

我关掉电脑，蜷缩在沙发上。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极了那些年地下室里漏水的声音。

手机亮了，是沈墨的短信：「我让秘书给你打了十万，需要什么就跟她说。」

我回复：「好的，谢谢沈总。」

他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念念，别这样叫我。”

“那该怎么叫？沈董？沈老板？”

我问，“还是像你未婚妻那样，叫你阿墨？”

“我没有告诉她你的存在。”他低声说。

“是啊，我一个将死之人，何必打扰你们的美好生活呢？”

我笑了，“放心，我会安静地消失。”

“别说这种话！你的病会好的，我会请最好的医生…”

“沈墨，”我打断他，“你还记得我确诊那天，你说公司有急事必须走，其实是什么事吗？”

他沉默了。

“我后来想了想，那天是你的生日。你应该是在某个高级餐厅，和你的投资人们庆祝吧？或许李悦也在？”

电话那头只有他的呼吸声。

“我不怪你。”

我轻声说，“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成功和光鲜，这没有错。”

“念念，我…”

“再见，沈墨。祝你和李小姐幸福。”我挂断电话，拔出SIM卡，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雨越下越大。

我打开窗，让潮湿的空气涌进来。

这座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只是那些光，再也照不进我心里。

我拿起那本从西装店拿来的宣传册，一页页撕碎，看着纸片在雨中化为模糊的墨团。

“墨念”，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