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季节走向深秋

我独自回到我们住了五年的地下室，才发现门锁已经换了。

房东从楼梯上探出头来：“林小姐，沈先生上周就退租了，他说你会搬走。”

我愣在门口，塑料袋里的药瓶滑落在地，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

“他什么时候退的租？”

“就三天前。”房东递过来一个信封，“他留了这个给你。”

信封里装着一万块钱现金，没有只言片语。

我数了三遍，正好够我一个疗程的化疗费用。

我最终在城郊找到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比地下室好些，至少有一扇朝北的窗户。

第一次化疗后的第三天，呕吐得厉害，我挣扎着下楼买粥，在便利店门口遇见了沈墨的合伙人老杨。

老杨看见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林念？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勉强笑了笑：“生病了。”

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沈墨最近很忙吧？”我问。

“是啊，融资刚到位，他整天飞来飞去。”

老杨摸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这点钱你先拿着，治病要紧。”

我没接。

他叹了口气：“其实沈墨他…”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老杨接完电话，脸色变得尴尬：“公司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他又尝试塞钱给我，我还是没要。

他走远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怜悯几乎让我站不稳。

第二次化疗的前一天，我的银行卡里突然多了五万块钱。

转账人是沈墨的公司账户。

我在医院门口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钱收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后续治疗需要多少，你跟财务联系就行，我打过招呼了。”

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

“沈墨，你在哪里？”

“北京，谈个项目。”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声音：“沈总，该过安检了。”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化疗的反应一次比一次强烈。

第三次化疗后，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护士建议我剃光头，说这样更容易打理。

我去了常去的那家理发店，却发现店面升级成了高档发廊。

犹豫再三，我还是推门进去。

“女士，有预约吗？”穿着精致的发型师迎上来。

我摇摇头：“只想剪个短发。”

他打量着我苍白的脸色和稀疏的头发，了然地点头：“化疗期是吗？请这边来。”

镜子里，我的头发一绺一绺落下，露出青白的头皮。

就在这时，我在镜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沈墨从VIP室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

他正低头看着她手机上的照片，女孩笑得明媚：“这个颜色真的适合我吗？”

“适合。”沈墨的声音温柔，“你染什么颜色都好看。”

我僵在椅子上，不敢动弹，希望他们不要注意到这个角落。

女孩确实没有注意到我，但沈墨抬头时，我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沈墨？”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好奇地打量我光秃秃的脑袋。

“没什么。”他揽住她的肩，“车到了，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时，我听见女孩问：“认识的人？”

沈墨的回答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以前的邻居。”

镜子里的我，头顶只剩下几撮残发，像秋日荒野里枯黄的杂草。

发型师小心翼翼地问：“女士，还继续吗？”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收到沈墨的短信：「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联系小赵，我最近很忙。」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小赵提着水果来看我，眼神躲闪。

“林姐，沈总他最近确实抽不开身。”

我看着窗外，突然问：“那个女孩是谁？”

小赵愣住了：“什么女孩？”

“理发店那个。”

他的脸色变了：“那是投资方的女儿。公司刚融了B轮，沈总也是不得已呀。”

我没再问下去。

小赵离开时，偷偷在茶几上放了张银行卡。

第四次化疗前，我在医院走廊里遇见了沈墨的母亲。

她应该是来看别的病人，见到我时明显吃了一惊。

“念念？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笑了笑：“阿姨，我生病了。”

她眼眶红了：“造孽啊…沈墨这个混账…”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玉镯塞给我：“这个你拿着，能换点钱。”

我认出这是沈家传家的镯子，推辞不要。

“你就拿着吧，是我对不起你。”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沈墨他下周要订婚了。”

我怔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对方是上市公司老板的千金，对沈墨的事业有帮助。”

她泪流满面，“他说等你情况好一点再告诉你。”

我慢慢抽回手：“阿姨，替我恭喜他。”

第五次化疗时，我出现了严重的感染，高烧不退。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但联系不上沈墨。

最后还是老杨来签的字。

我在ICU里住了三天。

脱离危险后，护士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你男朋友派人送来的。”

里面是五万块钱现金，依然没有只言片语。

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了沈墨的车。

他站在车旁，似乎等了很久。

我们隔着几步路对视。

他西装革履，腕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而我戴着廉价的假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上车吧，我送你。”他说。

我摇摇头。

“念念，我知道你恨我。”

“不恨。”我说的是真话，“你只是选择了对你最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

“恭喜。”

“我可以给你一部分股份，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不用了，医药费已经够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你想要什么？”

我轻轻笑了：“我想要回到确诊那天，重新选择要不要告诉你。”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是未婚妻吗？”我问。

他默认了。

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对他说：“沈墨，祝你幸福。”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我：“姑娘，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随便逛逛吧，看看这个城市的夜景。”

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亮，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点的。

但我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