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叶凝蓁是被那辆马车的车夫送去医馆的。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意识。

她在医馆的硬板床上躺了许久，才能勉强动弹。

养伤期间，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在这座府邸三年，萧景书送她的东西屈指可数，还大多是苏瑾月瞧不上、随手丢弃，被他转送过来的。

可那时候，她心里还揣着一点卑微的念想，将他给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一根普通的发带，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如今看着这些承载着她可笑痴恋的物件，心里只剩一片酸涩的荒芜。

她将它们一件件找出，整理好，放在一个不起眼的箱笼底层，如同埋葬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夜里，萧景书来了。他甚至没问一句她的伤势，只冷声吩咐：“过几日是瑾月的生辰宴，由你来筹办。”

叶凝蓁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

她早已料到，这三年来，苏瑾月的一切大小事宜，他都会丢给她，仿佛她是他雇来的管事嬷嬷。

她低低应了一声：“是。”

然而，她没想到，苏瑾月这次的要求变本加厉。

她递过来的清单上，罗列的全是顶级的食材和珍贵的首饰。

更让叶凝蓁心惊的是，苏瑾月柔柔地补充道：“姐姐，这次的花销，就用你父兄的体恤银来支付吧，想必他们在天有灵，也会欣慰能为我尽一份心。”

叶凝蓁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景书。

那是她父兄战死沙场，用性命换来的抚恤，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与亲人最后的联系，也是她最后的底气。

萧景书接触到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更没有出言反对。

叶凝蓁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无力地扯出一个苦笑。

难怪这次苏瑾月挑的都是最好的，原来早就打定了主意。

“我不同意！”她声音嘶哑，带着决绝。

萧景书眉头一皱，似乎厌烦了她的反抗，直接对下人下令：“去夫人房里，把银票和银子都取来。”

“萧景书！你不能动那些钱！”叶凝蓁激动地想冲过去阻拦，却被两个婆子狠狠押住肩膀，强按着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拼命挣扎，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血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人捧着她那个装着全部体己钱的木匣，恭敬地递到苏瑾月手中。

宴会那天，前厅丝竹管弦，欢声笑语不断。

叶凝蓁独自待在冷清的院落里，听着隐约传来的热闹，心像是被泡在黄连水里，苦涩得发疼。

她以为能躲过这场羞辱，苏瑾月却带着一身华服珠光找了过来。

“姐姐怎么不去前厅热闹热闹？”苏瑾月笑盈盈地问。

叶凝蓁背对着她，声音淡漠：“不了。”

苏瑾月却不走，反而向前几步，声音带着刻意的天真：“姐姐不去尝尝那些酒菜吗？都是用你父兄的体恤银置办的呢，想必格外美味。”

叶凝蓁身体猛地一僵，死死掐住手心，指甲陷进肉里。

见她不言，苏瑾月越发得意，开口讽刺：“不知道你父兄在天上看着，知道你用他们卖命的钱，来给我这个仇人办寿宴，会作何感想呢？”

“你闭嘴！”叶凝蓁忍不住朝她大吼。

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屈辱和悲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甩在苏瑾月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苏瑾月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清晰的红痕，甚至沾染了叶凝蓁掌心被掐出的血迹。

“啊！”苏瑾月惊呼一声，踉跄着捂住脸。

几乎是同时，萧景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叶凝蓁！你敢打她！”他瞬间暴怒，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将她凌迟。

他快步上前，看到苏瑾月脸上刺目的红痕和血迹，眼里满是心疼和怒火。

“是她！是她先侮辱我父兄！”叶凝蓁气得浑身发抖，大声的斥责着。

萧景书没有理会她的只言片语，而是掏出帕子轻柔的擦拭着苏瑾月脸上的血痕。

他满脸怒意地转头，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把她给我拖到院子里，重打九十九鞭！一鞭都不准少！”

下一刻，家仆们纷纷冲了出来，把叶凝蓁死死按在了刑凳上。

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她的背上。

第一鞭直接皮开肉绽，献血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第二鞭皮肤裂开了狰狞的伤口，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到了最后，叶凝蓁变成了个血人，浑身血肉模糊。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溅到脸上的血水，她蜷缩着，身体因剧痛而痉挛。

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爹娘还在，兄长会把她扛在肩头，一家人其乐融融……

可一切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