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农家乐的工作人员打捞上来。

那具苍白的、被水泡得有些浮肿的躯体，

被随意地放在了岸边的泥地上，头发上还挂着水草。

我妈从始至终，只是把弟弟死死地护在怀里，

背对着我，用手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惊吓的宝贝。

沈叔叔站在她旁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视线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就是不肯往我这边看上一眼。

我飘在半空中，躲在一棵树的阴影里，

像个可笑的偷窥者，固执地观察着她，

想从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

可我失败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份平静，让我心头那点刚刚熄灭的怨恨，又死灰复燃。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仗着他们谁也看不见我，我悄悄地飘过去，

想把虚无的脑袋，凑到妈妈那只正在抚摸弟弟的手下。

我想再感受一次，那曾经在深夜里，偷偷帮我熨烫裙摆的温度。

只可惜，她的手，径直穿过了我透明的身体。

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了。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出乎意料的，外婆踉跄着从人群外扑了过来。

她和我妈不一样。

在看到我身体的那一瞬间，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我呆住了。

她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她不是也劝我服个软吗？

现在这样，又是在闹什么？

她浑浊的眼睛里，

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是为我流的吗？

我的丧事办得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潦草。

没有灵堂，没有追悼会，

只是在殡仪馆租了一个最小的告别厅，放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来的亲戚不多，三三两两。

邻居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像嗡嗡作响的苍蝇，钻进我的耳朵。

“听说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才十二岁，太可惜了。”

“她妈可真够狠的，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听她家亲戚说，这丫头从小就不讨她妈喜欢，现在好了，眼不见为净了。”

我妈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

神情麻木地站在门口接待宾客，

机械地鞠躬，机械地说着“谢谢”。

沈叔叔站在她身边，

替她处理着一切事宜，

表情沉痛，看起来倒比我妈更像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甚至在我下葬的时候，

她也只是平静地站在墓穴旁，

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被黄土一点点掩埋。

她冷静得，让我这个做鬼的都觉得心寒。

我知道她不爱我，我知道她嫌弃我。

现在，我如她所愿地识趣消失了，

抹掉了她新生活里唯一的污点。

可为什么，我还要被困在这里？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我那个只会哭闹的弟弟，

连自己吃饭都费劲，却能得到她全部的爱。

而我，努力学习，努力懂事，努力不去给她添麻烦，

却因为不是她和心爱之人的孩子，

就注定连死，都换不来她的一滴眼泪。

我想飘得离他们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也等着我的意识，

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慢慢消散在风里。

然而，一个缥缈的声音却在我耳边响起：

“执念未消，怨气未解，不得往生……”

随后，我就像一个被无形锁链拴住的影子，

被牢牢地困在了这个我拼了命想逃离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