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葬礼过后，家里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的死，像一颗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的石子。

日子照旧，唯一的区别是，

我成了家里的一个幽灵。

我看着我妈，

总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她还是会给弟弟喂奶，

给沈叔叔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只是脸上的笑容没了，

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发呆。

直到一天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了。

我妈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我的房门。

这个房间，沈叔叔提过几次想改成书房，

都被她用不吉利挡了回去。

那时我正坐在窗台上，无声地咒骂着不公的命运。

给了我一个不被期待的出生，又让我死了都不得安宁。

她没开灯，像个梦游的人，借着月光走到我床边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我，像一尊雕像。

我躲在阴影里，瞥了她一眼。

她没有哭，连眼圈都没红。

这个女人，心真不是一般的硬。

我好歹是用我这条她不稀罕的命，

换了她宝贝疙瘩的命！

就算再恨我，看在我功劳的份上，

也该为我流一滴假惺惺的眼泪吧？

可她连一滴眼泪都吝啬。

就在我怨气翻涌，几乎要弄出声响吓她时。

她沙哑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

“阿伟，我是不是错了？”

我一愣，看向门口。

沈叔叔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阴影里。

他走进来，从身后轻轻抱住我妈，

声音疲惫：“小兰，别想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妈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压抑和茫然，

“她以前那么倔，我打她，骂她，她都梗着脖子瞪我，

像一头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我总觉得，她是我上辈子欠了债的讨债鬼，所以怎么打骂都赶不走。”

“可现在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沈叔叔沉默了，只是收紧了手臂。

我看见我妈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依旧没有嚎啕大哭，

却慢慢弯下了腰，将脸深深埋进沈叔叔的怀里。

大滴的眼泪，无声地砸落，洇湿了他胸口的睡衣。

“我看见她瞪我，就想起我那个没用的前夫，

想起那些被他家暴羞辱的日子，我恨他，也恨她。”

“我打她，骂她，看着她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暗下去，

我心里就有一种恶毒的快意。”

“我觉得我是在惩罚那个懦弱的、不敢反抗的自己……”

沈叔叔的身体僵住了，只能更紧地抱着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可我惩罚的到底是谁啊……”

我妈的声音终于崩溃，化为呜咽。

“我对着她挥巴掌，看着她脸上留下和我一样的指印，

我到底是在打她，还是在打我自己？”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我飘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个终于为我流泪的女人。

原来，她不是不痛。

只是她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为我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