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禾引着秦征前往库房。

我留在花厅，慢条斯理地继续翻阅那些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账册，心思却早已飞远。

周嬷嬷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比往日更加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脚步声才从廊下传来。

秦征走在前面，面色如常，只是那刚毅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秋禾跟在他身后，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惑。

“夫人，”秋禾上前，将锦盒置于我面前的案几上，打开盒盖，“秦护卫仔细查验过了。”

盒中红绸衬底上，安然躺着一尊尺余高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宝相庄严。

只是，在那观音微微垂落的右手指尖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见的裂璺！

我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猛地站起身，指尖颤抖地虚抚过那道裂痕，声音都带了颤音：“这……这是何时磕碰的？我昨日查看时，似乎还未……”

我猛地看向秦征，眼中已蕴满了水汽，又是心疼又是无措：“秦护卫，你可看出这是如何伤的？可是……可是搬运时不当心？”

我将一个发现心爱之物受损、惊慌失措、急于找寻缘由的主母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秦征抱拳，声音依旧硬邦邦，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回夫人，属下仔细查验过锦盒内外，并无新鲜磕碰痕迹。这尊玉观音……玉质极佳，但此处似为旧伤，只是原先被蜡或胶一类之物巧妙填补遮掩，近日或许因冷暖变化，填补之物脱落，裂璺方显了出来。”

“旧伤？”我踉跄一步，跌坐回椅中，脸色苍白，喃喃道，“竟是旧伤……怎会……这是母亲为我备下的嫁妆，从尚书府库房取出时，明明……”

我的话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泪水滚落下来，却强忍着不肯出声，只有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无限的委屈与后怕，尽在这无声的哭泣与欲言又止中。

秦征站在原地，看着我这副模样，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尴尬与无措。他显然是那种面对千军万马也能面不改色的悍将，却对深闺妇人的眼泪毫无办法。

更何况，我这眼泪里，还包含着极其凶险的潜台词——

这玉观音是嫁妆，从尚书府出来时就有问题！是谁动了手脚？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那日孙云雨“暴毙”，我这嫁妆……

周嬷嬷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她自然听懂了这未尽之语。

尚书府的阴私，竟以这种方式，隐隐绰绰地透到了将军府！而牵扯到的，还是那位刚刚“暴毙”的庶小姐！

“夫人……”周嬷嬷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许是年代久远，保管不慎所致。既是旧伤，寻个巧匠修补便是，切勿过于伤怀。”

我抬起泪眼，看向周嬷嬷，又看向一旁沉默如铁的秦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害怕极了，声音哽咽：“嬷嬷，秦护卫，此事……此事可否暂勿声张？”

我咬着唇，显得极为难：“若是传扬出去，说我的嫁妆有损，还是……还是这般寓意不吉之物，我……我实在无颜……更何况，若是惊动了将军……”

我适时地表现出新妇的羞耻心，以及对将军反应的恐惧。

秦征眉头蹙得更紧，抱拳道：“夫人放心，属下并非多嘴之人。”

周嬷嬷也道：“老奴明白。”

“多谢……多谢二位。”我拿起绢帕，拭去眼泪，强作镇定，对秋禾道，“仔细收起来吧，日后……再寻机会修补。”

秋禾低声应了，合上锦盒，谨慎地捧了下去。

花厅内一时寂静。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仿佛仍未从方才的“打击”中恢复。

秦征沉默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一分。

我知道，今日这出“观音有恙”的戏，成了。

我并未直接指控谁。

但我成功地在秦征，甚至周嬷嬷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一颗关于尚书府、关于孙云雨、关于我那看似“无辜”的嫁妆的怀疑的种子。

陆沉戟不是要查吗？

那我就给他线索，给他方向。

只是这线索，会引向何处，就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而经此一事，秦征这把“刀”，在我手中，已然开刃。

下次再用他，便会顺手许多。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无泪光，只剩一片清明冷冽。

接下来，就该等赵毅从北郊皇庄带回的消息了。

那将是，挥向玉姨娘的第一把实实在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