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我正对镜梳妆，周嬷嬷便进来回话，声音比平日更沉几分：“夫人，将军拨来的亲卫到了，正在院外候着。”

动作微微一滞，铜镜中映出的眉眼掠过一丝冷意。

来得真快。

“请他们去花厅稍候。”我语气平静，将最后一支玉簪插入发髻，起身。

秋禾眼底满是担忧，替我披上一件鹅黄绣缠枝莲的薄缎外衫，低声道：“小姐，务必当心。”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

踏入花厅，两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军士立刻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属下秦征（属下赵毅），奉将军之命，听候夫人差遣！”两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掠过二人。

跪在左侧之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下颔有一道浅疤，更添几分悍勇。他叫秦征。

右侧之人，稍显清瘦，肤色黝黑，嘴唇抿得很紧，看似沉默，但偶尔抬起的目光却透着机敏。他是赵毅。

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非寻常护院可比。

陆沉戟倒是“大方”，直接将最得力的眼线送到了我眼皮底下。

“二位请起。”我端起手边的温茶，声音温和，“将军厚爱，我心中感念。只是内宅琐事，竟劳动将军亲卫，实在令我惶恐。”

秦征抱拳，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丝毫情绪：“将军有令，护卫夫人周全，处理杂务，乃属下分内之事，夫人但有吩咐，无敢不从。”

话说得漂亮，但那份疏离与只听命于将军的底色，清晰可辨。

我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既如此，便有劳二位了。眼下倒真有一事……”

两人目光倏地集中过来。

“我陪嫁的箱笼中，有一尊白玉送子观音，是母亲生前为我祈福所求，最为心爱。”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昨日清理时，发现似乎有了些许损伤，又恐下人手脚粗笨。听闻秦护卫心细，不知可否劳烦，替我仔细查验一番，若有磕碰，也好早日寻巧匠修补。”

秦征明显愣了一下。查验玉器？这绝非他预想中会被吩咐的差事。

但他只是迟疑一瞬，便立刻抱拳：“是！属下遵命！”

“有劳了。”我颔首，目光转向赵毅，“赵护卫。”

“属下在。”

“我近日翻阅府中旧籍，见北郊那处皇庄，三年前田亩产出骤减，报的是水涝。可我依稀记得，那年京畿并未有大涝之灾。”我语气平常，如同闲谈，“庄头每年皆来府中回话，只是我一介女流，对此道不甚了了。赵护卫久在军中，想必见多识广，不知可否代我去那庄子上看一看，实地瞧瞧田亩水利，回来与我细细说说？也免得我只看账册，不明就里。”

赵毅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北郊皇庄，那是玉姨娘娘家兄弟负责打理的庄子。我此举，无异于直接去戳玉姨娘的钱袋子，更是将调查的差事，塞给了将军派来“监视”我的人！

他若去，便是直接插手内宅最敏感的利益纠纷；若不去，便是违抗我的命令。

赵毅沉默的时间比秦征更长些，最终同样抱拳：“是，属下明日便去。”

“如此甚好。”我笑容温婉，“二位辛苦。秋禾，带秦护卫去库房清点玉器。给赵护卫备马，支取盘缠。”

看着两人随秋禾离去，一个走向库房，一个准备出城，我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冰凉，心底却一片冷肃。

陆沉戟，你送来的这把双刃剑，我便接着。

用得好，他们便是刺向敌人的利刃。

用不好，也不过是伤了我自己。

横竖，这将军府从无安宁之日。

不如，就由我来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周嬷嬷一直垂手立在角落，此刻才微微抬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深处，终于染上了一抹真正的惊异与凝重。

她或许终于明白，我昨日的“以退为进”，并非退缩。

而是换了一种更隐晦，也更致命的方式，

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