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接连下了两日。

我依旧每日在花厅看账，却不再深究细处，只大致翻阅，遇到存疑之处，便让秋禾单独记下，并不声张。

对三位姨娘，我也愈发温和，甚至赏了些绸缎首饰下去，言语间多有倚重之意。

府中气氛似乎松弛了下来。下人们见了我，虽依旧恭敬，但那恭敬里少了些最初的审慎与距离感。

玉姨娘来回话的次数多了些，言语间偶尔会试探着提及府中一些“惯例”开销，我都含笑应了，并未驳回。

柳姨娘送来了自己亲手做的点心，味道清淡雅致。

莺姨娘则叽叽喳喳说着府中趣闻，仿佛真把我当成了可以亲近的主母。

周嬷嬷依旧沉默，但吩咐下人做事时，会多问一句“夫人意下如何”。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正朝着我“无力掌家，需仰仗旧人”的预期发展。

只有我知道，平静水面之下，暗潮从未停止涌动。

第三日傍晚，雨停了。

天际露出一线昏黄的晚霞，将湿润的庭院染上一抹暖色。

我刚吩咐完明日采买的事项，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夹杂着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心中微微一紧。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周嬷嬷便快步进来，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夫人，将军回府了。”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将军现在何处？”

“将军直接去了书房，吩咐……”周嬷嬷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请您过去一同用晚膳。”

心口猛地一跳。

他终于回来了。而且一回府，便要见我。

“我知道了。”我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请嬷嬷回话，我稍后便到。”

回到内室，我特意换了一身颜色略鲜亮些的藕荷色衣裙，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既不失身份，又不过分隆重。

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温顺，姿态柔婉，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我带着秋禾，朝着前院书房走去。

书房外的亲卫明显增多，肃立两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通传之后，我推门而入。

陆沉戟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霞。

他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比离去前更重的冷冽气息。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似乎想从我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将军。”我敛衽行礼，声音轻柔。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桌旁坐下，“坐。”

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酒。

我依言在他下首坐下，垂眸静待。

他并未动筷，只是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液辛辣的气息在空气中微微弥漫。

“府中事宜，可还顺手？”他开口，声音比那夜更沉几分，听不出情绪。

我微微抬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惭愧：“回将军，妾身无能。府中事务繁杂，旧例颇多，虽有周嬷嬷和几位姨娘从旁协助，仍觉力有不逮，唯恐有负将军所托。”

我将姿态放得极低。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深邃的目光扫过我：“哦？听闻你前日查账，颇为雷厉风行。”

来了。

他果然知道了。

我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脸上却适时地飞起一抹红晕，像是被说中了短处，带着羞惭：“将军恕罪。妾身……妾身只是见账目有异，一时心急，怕出了纰漏，才唤来赵管事询问。后来才知是账房记录疏忽，闹了笑话，已让赵管事重新理清了。”

我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与无措：“妾身年轻识浅，行事莽撞，让将军见笑了。如今只盼能循着旧例，安稳度日，不出错处便是万幸。”

我将他提到的“雷厉风行”，轻巧地归结为“年轻识浅”、“行事莽撞”，和一场“笑话”。

陆沉戟凝视着我，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眼睛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我维持着脸上的热度与眼中的惶然，任由他打量。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闻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半晌，他忽然道：“孙尚书府上那位暴毙的庶女，与你关系如何？”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直刺核心！

我的心跳几乎漏停一拍，袖中的手瞬间冰凉。

他果然还在查！而且毫不迂回！

我猛地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光，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与后怕：“将军……为何突然问起她？”

我偏过头，用绢帕按了按眼角，肩头微微颤抖，像是想起了极为可怕的事情。

“她……她虽是我庶姐，可、可她去得那般突然……前一日还好好的，夜里便说恶疾发作，人都没挺到天亮……”我的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父亲说那是时疫，怕过了病气，连棺木都未停，匆匆就……就发送了……”

我抬起泪眼看他，如同受惊的幼鹿：“将军，您说……那会不会真的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妾身自她去后，夜夜难以安枕……总觉得、觉得不安生……”

我将一个听闻姐妹暴毙、深受惊吓、迷信鬼神的深闺女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甚至巧妙地将“时疫”二字，再次抛了出来，加深印象。

陆沉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的探究和审视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恐惧搅乱了几分。

他沉默地看着我啜泣。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人既已死，不必多想。用膳吧。”

他不再追问。

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却不敢完全放松。

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小口吃着。

这顿饭，吃得寂静无声。

他不再开口，我也保持沉默。

直到晚膳用完，他放下筷子，忽然又道：“明日，我会拨两个亲卫给你。”

我惊讶抬头。

“府中护卫虽严，内宅之事，有时亦需人手。”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有何事，亦可吩咐他们去办。”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亲卫？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他并未完全相信我的眼泪和说辞。

他甚至可能怀疑，孙云雨的死与我有关，而我方才的表演，反而加重了他的疑心！

这将军，远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我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夹杂着些许不安的神色：“这……妾身何德何能，岂敢动用将军的亲卫……”

“无妨。”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便会过来。你歇着吧。”

他站起身，显然不打算再留我。

“是，谢将军。”我起身行礼，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晚风一吹，我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拨来的亲卫，会是两把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但也未必，不能成为我手中的刀。

关键在于，如何用。

我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窗，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怯懦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博弈，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