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似乎只是例行检查，目光掠过书案，未见异常，便又退了出去，重新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

我靠在冰冷书架后，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良久，我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好险。

但值得。

我不仅摸清了府中一些人事关联，更确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陆沉戟，他对我的到来，并非毫无防备。

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孙云雨的死因。

这场戏，我得更小心，更谨慎地唱下去。

以退为进，或许才是上策。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书房，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是心底，已悄然改变了最初的计划。

翌日，我起得比平日更早些。

窗外天色灰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青砖黛瓦，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秋禾伺候我梳洗时，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安枕。

“小姐，昨夜……”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后怕。

我对着菱花镜，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神色平静：“无事。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看着，不必多言。”

秋禾担忧地点头：“是。”

用过早膳，我依旧在花厅看账。

只是今日，我看得似乎并不那么仔细，时不时还会望着窗外的雨丝出神，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彷徨。

周嬷嬷侍立一旁，一如既往地沉默，但我能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比昨日更隐秘了些。

辰时末，赵钱孙来了。

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脸上的谄笑收敛了不少，眼底带着血丝和惶恐，手里捧着几页纸，一进来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小人查了一夜，总算弄清楚了！”他声音带着哭腔，将那几页纸高举过头，“那一百匹绸缎，是、是小人糊涂！记错了账目！实则是采买了八十匹，另二十匹是、是前月库房盘盈补录的旧账，账房先生一时疏忽，将两笔并做了一笔，才出了这等纰漏！这是新的账目明细，还有库房管事和账房的画押凭证，请夫人过目！”

我并未立刻去接那所谓的凭证。

只是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了然的审视。

看得赵钱孙头皮发麻，举着纸的手微微颤抖。

花厅里只闻雨声淅沥。

良久，我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倦怠：“原是一场误会。”

我示意秋禾接过那几张纸，随意扫了一眼。

那上面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数额、时间、经手人画押，一应俱全，完美地圆上了昨天的漏洞。

甚至还将责任推给了“账房疏忽”和“旧账混淆”。

“既然清楚了，便好。”我将那几张纸丢在一边，揉了揉眉心，“往后账目往来，还需更加仔细。这般乌龙，平白惹人笑话。”

赵钱孙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是！小人一定谨记夫人教诲！绝不再犯！”

“下去吧。”我挥挥手，意兴阑珊。

赵钱孙几乎是爬着退出去的，背影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周嬷嬷。

她依旧垂着眼，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半分。

午后，雨势稍歇。

我并未如昨日那般紧抓账目不放，反而吩咐秋禾：“去请玉姨娘、柳姨娘、莺姨娘过来一趟。”

三位姨娘来得很快，神色各异。

玉姨娘依旧打扮得明媚照人，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

柳姨娘温婉如故。

莺姨娘则好奇地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让丫鬟给她们看了座，上了茶点，脸上带着温和却略显疏离的笑。

“今日请几位过来，是有件事想与你们商量。”我语气放缓，显得有些犹豫，“我初来府中，许多旧例不甚清楚。昨日查看账目，见各位姨娘院中每月皆有定例份例，不知可还够用？若有短缺或不惯之处，但说无妨。”

玉姨娘眸光一闪，笑道：“夫人体恤，份例皆是旧例，并无短缺。”

柳姨娘柔声附和：“足够用了，劳夫人费心。”

莺姨娘眨眨眼：“是啊是啊，挺好的。”

我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放松：“那便好。我年轻，未曾管过这般大的家业，唯恐有疏漏之处，委屈了各位。往后一应事宜，还望各位姨娘如往日般协助周嬷嬷，循旧例办理便是。若遇难决之事，再来问我。”

这番话，无异于将刚刚收紧一点的权力，又轻轻放回去了一些。

玉姨娘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夫人放心，我等定当尽心，为夫人分忧。”

柳姨娘和莺姨娘也纷纷表态。

又闲话了几句，我便露出倦色，三人识趣地告退。

离去时，她们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花厅内再次只剩下我和周嬷嬷。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她们消失在雨帘后的背影，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嬷嬷，”我轻声开口，带着些许自嘲，“看来这家，并不如想象中好当。或许……父亲当初提议让庶姐来帮衬，是对的。”

我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脆弱与动摇，甚至主动提起了那个“暴毙”的庶姐。

周嬷嬷抬眸，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

“夫人初掌家，难免生疏，循序渐进便好。”她语气依旧平稳，却比昨日多了半分温度，“将军不常过问内宅之事，夫人无需过于忧心。”

我感激地对她笑了笑：“多谢嬷嬷提点。”

我知道，我这番“以退为进”的示弱，初步奏效了。

我主动放松了紧咬的账目，交还了部分权力，甚至流露出对自身能力的怀疑。

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她们的戒心。

她们会以为，我昨日的严厉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过之后，便露了怯，终究是个没什么威胁的深闺小姐。

而那句关于庶姐的感叹，更是巧妙地将孙云雨的死，与我“能力不足需要帮衬”联系了起来， subtly 强化了她“暴毙”的合理性。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退，是为了更好地进。

放松，是为了让他们露出更多的马脚。

那本从书房偷看来的名册，已在我脑中清晰铺开。

玉姨娘，柳姨娘，莺姨娘……周嬷嬷……

你们背后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总会一一理清。

这场雨，不会下太久。

而我，也需要一把能破开这将军府迷雾的……真正的利器。

我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陆沉戟，你何时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