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钱孙退下后，花厅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我重新拿起账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方才一番敲打，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凶险。赵钱孙慌乱中攀扯玉姨娘，绝非空穴来风。这府中盘根错节，我初来乍到，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

周嬷嬷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她效忠的是陆沉戟，而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主母，能否坐稳位置，尚未可知。她不会轻易站队，只会冷眼旁观。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粗糙的页脚。

那笔糊涂账，赵钱孙明日能交出什么“明明白白的交代”，我根本不信。

最大的可能，是推出一个替罪羊，或者将账目做得更圆滑，暂时堵上这个窟窿。

然后，他们会更警惕，将狐狸尾巴藏得更深。

我不能等。

我必须掌握更多的信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陆沉戟今夜仍未回府用膳，只派人回话，军务繁忙，宿在营中。

这正合我意。

遣退了旁人，我只留了一个从尚书府带来的、母亲留下的心腹丫鬟秋禾在身边。

“小姐，您真要……”秋禾脸上满是担忧，声音压得极低。

“放心，我只是去看看。”我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将头发利落挽起，“你守在外面，若有动静，老办法示警。”

秋禾重重点头，眼中忧色不减，却不再多言。

母亲去后，只有她一心护我。孙云雨的死，她知晓内情，也明白我踏入这将军府，便再无回头路。

夜色浓稠，将军府巡逻的护卫规律而严谨，但内宅的守备相对松懈。

我借着廊檐阴影和花木掩映，小心避开偶尔走过的守夜婆子，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潜去。

陆沉戟的书房位于外院与内宅交界处，独成一院，守卫明显森严许多。

我伏在暗处，仔细观察了半晌，才摸清两名守卫交错巡视的短暂空隙。

屏住呼吸，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我如一道轻烟般掠至书房窗下。

窗户并未从内闩死。

心中微动，我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入，随即无声地合拢。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松木冷冽的气息，与他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勉强能视物。

我不敢点灯，借着月光快速打量。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类兵法典籍、舆图册子。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置于中央，上面公文堆积如山，一旁还设有一个巨大的沙盘，插着红蓝小旗。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冷硬、整齐和效率，与他的人如出一辙。

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我要找的，不是军国机密，而是能帮我更快了解这座府邸、了解他，甚至了解那些姨娘的东西。

我小心地翻看书案上的公文。大多是军务邸报，批阅过的，字迹凌厉如刀，内容非我所能置喙。

抽屉上了锁。

我蹙眉，目光扫过书案，最终落在笔山上搁着的一支看似普通的狼毫笔上。

笔杆似乎比寻常的更粗一些。

我轻轻转动笔杆，尾部竟可旋开，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心中一动，用钥匙打开了书案最下方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公文，只散放着一些零碎物品。

几封边关来的私信，盖着不同的火漆印。

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还有……一本略显陈旧的，府中人员名册及用度记录。

我迅速拿起那本名册，就着月光翻看。

这里面记录的，远比账房送来的明细更为详尽。

包括各院姨娘每月的份例、额外开支、甚至她们身边得用下人的背景亲缘，都有简略标注。

玉姨娘娘家兄弟，似乎在京郊负责打理将军府的一处田庄。

柳姨娘的一个远房表亲，在府中马厩当差。

莺姨娘入府前，竟与宫中一位失势的老嬷嬷有旧。

而周嬷嬷……她有个儿子，就在陆沉戟的亲卫营中，似乎颇得重用。

我的心跳渐渐平稳，思路愈发清晰。

快速翻到后面，我的目光骤然一凝。

名册末尾，有一页单独记录，墨迹尚新。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孙氏云雨，孙尚书庶女。乙亥年七月初三，暴毙。孙府秘不发丧，疑有内情。着人细查。”

指尖猛地冰凉。

他果然在查！

查孙云雨的死！

虽然他现在似乎还未将怀疑直接落在我头上，但这已足够危险！

一旦他深究下去，父亲未必能永远守住秘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铠甲叶片摩擦的细响！

不是内院护卫！是巡夜的亲卫！路线变了？

我浑身一僵，迅速将名册放回原处，锁好抽屉，钥匙复归笔内。

吹熄可能暴露的微弱火折子，闪身躲入巨大的书架之后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书房门被推开，一名亲卫持械入内，目光如电，快速扫视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