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赵毅这一去，便是三日。

府中表面依旧平静，但我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玉姨娘来请安的次数少了些，偶尔遇见，她笑容依旧明媚，眼神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闪烁。

柳姨娘依旧温婉沉静，仿佛对外界变化毫无所觉。

莺姨娘则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变得有些安静，看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周嬷嬷待我愈发恭敬，那份恭敬里，却掺杂了更深的谨慎。

秦征每日都会按例前来请示，态度依旧硬邦邦的，但当我吩咐他去核查一些无关痛痒的库房旧物记录，或是询问府中护卫轮值时，他不再有丝毫迟疑，执行得一丝不苟。

那把双刃剑，锋刃已渐渐向我偏斜。

第三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

我正在看一份关于修缮西苑亭台的预算单子，玉姨娘坐在下首，正笑着说那亭台夏日赏荷极好，只是年久失修，恐不安全，需得尽快动工云云。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赵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玄色劲装上沾着些许尘土，面容被晒得愈发黝黑，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也没看一旁的玉姨娘，径直向我抱拳行礼：“夫人，属下回来了。”

玉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放下手中的单子，目光温和地看向赵毅：“赵护卫辛苦了。北郊庄子情况如何？一路可还顺利？”

赵毅声音洪亮，不带丝毫情绪，却字字清晰：“回夫人，北郊皇庄田地肥沃，水利便利，三年内并无大涝痕迹。庄头言及产出骤减，乃因虫害及地力不足所致。”

玉姨娘轻轻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却注意到，赵毅的话并未说完。

“只是，”他话锋一转，如同钝刀割肉，“属下查访周边农户，皆言皇庄管理松懈，庄头及其亲信时常酗酒赌钱，疏于田间管理，且常有将庄上产出私自贩售、中饱私囊之举。农户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噗——”玉姨娘一口茶呛在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中瞬间闪过惊怒与慌乱。

我故作惊讶，蹙起眉头：“竟有此事？庄头竟是如此办事的？那皇庄的产出账目……”

赵毅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破旧的册子，双手呈上：“夫人，此乃属下暗中查访时，一名不堪盘剥的老农偷偷提供的私账，记录了近三年皇庄部分粮食私下售卖的时间、数量与大致所得，请夫人过目。”

玉姨娘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指着赵毅，声音尖利：“你！你胡说八道！这是诬陷！那老农定是心怀不满，伪造账目！我兄长他兢兢业业，岂容你如此污蔑！”

她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早已失了平日里的从容媚态。

我并未去接那账本，只是看着玉姨娘，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安抚：“玉姨娘何必动怒？赵护卫也只是据实回话。既然有此疑虑，查证清楚便是，也好还令兄一个清白。”

我越是温和，玉姨娘便越是惊怒交加。

她显然明白，赵毅是将军的亲卫，他的话，在陆沉戟那里有多重的分量！这根本不是什么查证，而是直达天听的告发！

“夫人！”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夫人明鉴！定是有人见不得妾身好，故意陷害！我兄长为人老实本分，绝不会做出此等事！这……这定是有人指使那老农……”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赵毅，又哀切地望着我。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叹了口气：“姨娘快请起。此事关乎皇庄田亩，非同小可，非我一人能断。既然赵护卫查有实据，依府中规矩，理应……”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垂手立在角落、如同隐形人般的周嬷嬷：“嬷嬷，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周嬷嬷被点了名，不得不抬头。

她看了一眼跪地哭泣的玉姨娘，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赵毅，最后看向我，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皇庄之事，确需谨慎。既然赵护卫查得疑点，依例……应即刻锁拿庄头及相关人等，查封账目，细细勘问。同时，也需禀报将军知晓。”

玉姨娘闻言，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锁拿？查封？禀报将军？

一旦动了真格，她兄长那些勾当，如何经得起查？！

我点了点头，语气沉重：“便依嬷嬷所言。赵护卫，此事既由你查起，便劳烦你再跑一趟，会同府中管事，即刻前往北郊皇庄，将庄头等人带回府中候审。一应账目，悉数封存。”

“是！”赵毅抱拳领命，转身便走，雷厉风行。

“不……夫人！不可！”玉姨娘扑上前想阻拦，却被一旁的丫鬟拦住。

她只能绝望地看着赵毅离去的背影，又猛地转向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终于醒悟过来的惊惧。

直到此刻，她或许才真正明白，我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新夫人，翻手之间，便能将她经营多年的势力连根拔起！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狼狈的模样。

“玉姨娘，”我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令兄果真清白，府中定会还他公道。”

“你且回去，安心等待消息吧。”

玉姨娘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曾经妩媚含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敲山震虎，终见成效。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北郊皇庄，将是我撕开这将军府重重黑幕的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