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总会结果，只是这一次她结的是苹果

其实女亦完全可以马上拒绝谢律的。

毕竟让一个成年男人进入独身女性居住的家里，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危险。更别提这个成年男性在此刻提出了更没有边界感的要求。

但女亦察觉到了谢律此刻的一种别扭的示好感。就跟小狗犯错了，会固执地把头靠在她身边，想让她摸摸头一样。

小狗的逻辑是“主人摸我头了就代表主人没生气”，而谢律的类似逻辑是“我提出要求就代表我需要你，你应该顺我心意接下这个台阶”。

在别人看来很奇怪的逻辑。

但女亦之前就接触过类似的人，了解这一群人的离谱逻辑。但这并不代表着她就会顺着谢律的逻辑做谢律喜欢的事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只有我剩的那点面，你要不等下出去吃点别的。”

言下之意是婉拒。

如果不是因为苹果，她才不会给这个人开门的。哪里轮到他提出这些无理要求。

谢律却已经坐在餐桌上，他说：“没关系，我不介意。”语气特别自然，好像是女亦多年好友。

女亦对他高岭之花的初印象实在破碎得不成样子。她静静注视着谢律，然后看了一眼苹果。

谢律正在训练让狗坐。

实验室的小狗当然不需要被训练。它们只要贡献出自己的身体让人类打针抽血探测就好。

“坐下”是人类世界的词语，是成为人类的宠物伙伴才需要掌握的技能。

好吧，看在苹果的面子上，最后一次。

见谢律倘然自若在等着吃饭，女亦深呼吸一口气之后还是拆了一副全新的餐具装了剩下的西红柿鸡蛋面。

瓷器碰到大理石桌子，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她转身拎着锅去水槽处趁热洗锅。

苹果自来熟地趴在女亦脚边。

白瓷细腻，衬得番茄炒蛋汤汁丰盈，面还保留着一点劲道。

女亦即使在这个时候还是稍微摆了个盘。

但谢律并不在意这个，他只是望着一人一狗在厨房的背影。

他心中有种饱满的情绪，温暖的，但不知道来由的。他好像不是客人，而是温馨家庭的一份子。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有人有狗有面。

他的吃相很好，即使此刻无人在意。但吃得也很快，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就光盘了。见女亦已经擦干了锅，收纳起来。他就端着盘子也到了水槽边，学着女亦的样子洗碗。

按了很大一泵洗洁精，用手抹遍了整个盘子跟筷子，冲了很多水才把餐具上滑腻的洗洁精洗掉。

女亦心平气和地旁观他笨手笨脚的举动，在他洗碗才开口：“之前在家没洗过吗？”

不出意料得到谢律的一个点头。他家有钱，洗碗这种事情根本轮不到大少爷亲自动手。

女亦也没针对这点展开聊天，她对于谢律的过往没有任何求知欲，刚刚只是明确一个答案。

反而是谢律在抽了好几张厨房纸擦干净盘子之后问道：“你怎么叫女亦这个怪名字？你家人想让你成为花木兰吗？”

女亦这个名字哪里奇怪了？女亦在心底反驳，但还是好声好气回答：“这是我妈妈取的，这个名字的寓意是女生可以做一切事情。成为花木兰也是很好的选择。”

不过她也能理解谢律的提问。实际上，她在成长过程中确实听到过无数类似的提问。很多人听到“女亦”确实会一反应想到《木兰辞》中的［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她反问谢律：“那你的律，是你家长想让你成为自律的人吗？”

“不是。”谢律说，“我爸是律师，他想不出其他名字，也希望我能成为跟他一样有名的律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分辨不出喜怒。

女亦也不想了解更多，她学着谢律，用淡淡的语气：“哦。”

女亦的冷淡反而激起了谢律倾诉的欲望，他说：“真的，我爸爸真的是一个很有名的律师。他现在是红圈所的合伙人，你知道红圈所吧？”

打断人说话其实是一个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是女亦真的不想继续这些对她来说无意义的聊天内容。

她接过谢律手上的盘子放在橱柜里，转头说：

“我们可以不聊这些了吗？如果你的时间上还来得及的话，我可以带你到小区绿地以及旁边的公园转一转，顺便也消消食。我们尽量让我们的聊天内容回归到苹果身上。我想这也是你亲自来考察我的原因。”

齐耳的短发已经干了大半。女亦把头发散了下来，不舒服，但能勉强忍受。就像忍受面前的谢律。

*

其实不是的。

谢律想说。他嘴巴嗫嚅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是察觉到了昨天他不太礼貌的行为与话语，所以想着这次过来跟女亦聊一聊，顺便道个歉。但好像，留给女亦的印象更糟了点。

他昨天是真的遇到了一些很不礼貌的领养人。问东问西，对于那些领养条件提出了一大堆的质疑。

比如说

【身份证复印件怎么可以给你？万一你们拿去借款怎么办？】

-我们会互相交换信息，我们是隔壁医学院的学生，我们人就在那儿，我们不会跑的。

【那也不行。你们这个组织就是来骗我们的身份信息的吧，好卖个好价钱出去。】

【为什么要稳定住所，我真的很想养狗，但是我现在还在租房，房东不同意，但是我可以偷偷养养呀。】

【怎么有没有那种好看的品种狗呀？比如说边牧啊，萨摩耶啊，这些狗在网上可火了，你们怎么不拿这些狗出来卖。比格犬在网上没怎么听说过呀。】

……

这些话跟这些人像一双大手毫不客气地摄取他仅存的理智以及稳定情绪。救助确实是一条很不好走的路。

在活动临近结束的时间他遇到了女亦，还以为她又是一个毫无准备的只想着白捡的领养人。所以他的举止行为都透露着不客气。

但是……

谢律看着房间里面准备齐全的小狗用品。以及那个一看就花了大价钱的狗笼，上面有非常温馨的布艺制品，玩具。

还有门口几个崭新的小狗胸背。

他承认，裴女亦是一个很好的领养人。她一定会对实验犬129号，不对，现在应该叫苹果，很好很好的。

“不用了，我下午还要赶实验，我需要先回去。”

谢律低下头，摸了摸苹果的头，说。

苹果大声汪汪叫了一声。

他还是没说出口一句对不起或者是不好意思来解释他昨天的失礼。可能是现在谈话的时机还不到。也有可能是在潜意识认为女亦不在乎这些。

她是个好脾气的人，对狗都这么好。所以她会包容一切。

*

女亦牵着苹果把谢律送到了小区门口。

两人彼此都保持着沉默，这种沉默让女亦一时有些不习惯。

谢律打的车还有几分钟才到。女亦趁着这个时间表达了她的态度，她说：“我会定期发苹果的视频给你的，你也可以定期来我家看苹果，不过事先说好，你需要跟我提前预约一下时间。”她着重了提前预约这四个字。

谢律点了点头，他看着女亦，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然后开口：“我看过你的朋友圈，封面是另一只小狗，嗯，有点像苹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移情别恋。但是每一只小狗都会有它的独特的性格，你知道比格犬这个犬种吧，它比较活泼，每天需要的运动量也很大，如果没有相应的运动量，可能在家就会拆家。苹果不会是个例外。”

这些话说得太晚，其实该是早早交流的内容。

女亦能听得出来他的用词经过了一番思索，有些克制。

“嗯，我朋友圈封面的小狗叫花花。是我一只小狗，不过已经去世了。”

女亦语气带着怀念，她的眉眼舒展，嘴角含笑。

正午的阳光晃得谢律有一些失神，他眼中的女亦像是一朵蓬松的云，轻飘飘的，很温柔。

“但是花花是花花，苹果是苹果。苹果不是花花的替代品。她是我的二只小狗。你可以这样想，花总会结果，只是这一次她结的是苹果。是花花指引着我找到了苹果。”

“至于你说运动量这个问题，实不相瞒，我的公司离我家很近，我中午可以回家，每天遛3——4次不成问题。我在那份领养协议上其实写过这个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看？”

谢律看过。他只是借此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的资料上写的是单身，但是你的未来伴侣不一定喜欢狗，你怎么协调？”

“不喜欢狗的人不在我的择偶范围内。”女亦说得很干脆。

*

喜欢狗的谢律觉得自己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开心。

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情绪。他说好的再见。

看着车窗旁的女亦蹲下来摸摸苹果的头，举起苹果的左爪跟谢律做再见的动作。

然后就此成为女亦朋友圈那个偶尔点赞的人。

在女亦领养苹果的这两三个月以来，碍于糟糕的初见以及再见，他竟然还没有鼓足勇气再约见一次女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