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亲开始变得行踪不定，早出晚归，又恢复了从前在乡下时的样子，不知在忙些什么。

偶尔有空，他会去新纳的几位姨娘房里。

那几个姨娘，都和娘亲有几分相像。

夫人的月份越来越大，便以养胎为由闭门不出，连饭菜都只让送到门口。

实际上，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我的屋子里，拿着我新写的策论，赞不绝口：“小晚萤果然聪慧，我在你这个年纪，可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

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自己先愣住了。

这时，有人敲我的房门：“大小姐，侯爷让您过去倒酒。”

夫人皱起眉头：“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看来是觉得自己快要成功，又开始得意忘形了。”

“没关系的，母亲。”我放下手中的书，“我很快就回来。”

夫人愣住了。

从前，我只会在私下里这样偷偷地喊继母。

我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喝得烂醉。

他身边的姨娘倒在一旁，双目无神，血浸透了衣衫。

“舒窈……”他看着我的脸，下意识地喊出了娘亲的名字。

我面无表情地为他倒满了酒。

他忽然流下两行泪，对我说：“小晚萤，爹对不起你，但爹也是有苦衷的。我必须看轻你，就是怕你姑母哪天改了主意，让你也落得和你娘一样的下场。”

可是，娘亲是死在他亲手杀死的。

他这一路走来做过什么，我都看在眼里，他能有什么苦衷？

“再过几天，等爹做成了大事，就封你为长公主……”他显然已经醉得神志不清，完全没意识到这些话是会掉脑袋的。

我回到屋里时，夫人还坐在我的床上，正望着我床头的一个兰草香囊出神。

那是继母在世时为我绣的。

她知道我思念娘亲，希望能给我一些慰藉，就做了这个香囊，偷偷放在我的枕头下面。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夫人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从她对我说出那句“小晚萤，你受苦了”的时候，我就感觉，我的继母回来了。

那个会心疼我的人，无论是人是鬼，我都不害怕。

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

她说，她死前才彻底看清了父亲的真面目，死后魂魄四处飘荡，无法安息。

她想飘回娘家，再看一眼自己的爹娘，却在半路遇到了一个想要寻死的姑娘。

那姑娘的身世很可怜，先是卖身葬母，又被买家转卖到花楼，受尽了虐待。

她呜咽着将脖子伸进绳套里，喃喃地说：“我不甘心……”

继母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魂魄一下就钻进了那姑娘的身体里。

父亲有一点说得很对，她们这些高门贵女，就是太胆小了。

可作为大家闺秀，她们从小被教导的礼义廉耻就像枷锁，压弯了她们的脊梁，最后还要被男人看不起。

继母顶着“玉筝”这个姑娘的身体回了花楼，开始学着笑脸迎客。

后来，一个醉汉因为自己是玉筝的常客，和另一个慕名而来的公子争风吃醋。

继母只是轻轻一推，两人就都滚下了楼梯，那个醉汉更是撞上门口的铁器，当场死了。

继母冷漠地躲在老鸨身后，却无意中瞥见父亲就站在对面的人群里看热闹。

她最清楚父亲喜欢什么。

于是，她忍着恶心，蹲下身，笑着去翻那醉汉血淋淋的眼皮，嘴里还说：“能为奴家丢了性命，我今天就把你的脸记在心里，来世再报答你。”

父亲果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

再一打听，发现还是同乡。

玉筝那曲折又凄苦的身世，大概让父亲想起了那个曾陪他吃苦的原配妻子。

加上为了和皇后姑母赌气，他便大张旗鼓地将这个花楼女子娶回了家。

经历过一世，继母的心境早已不同。

所以在那天去地牢时，她没有丝毫惧怕，甚至露出了真实的一面，将那个不忠的嬷嬷活活吓死了。

我听得心疼不已，扑进她怀里，眼泪直流：“母亲，都怪我。”

“把眼泪收起来。”夫人用少有的严肃语气对我说，“好好念书。等你爹爹的戏唱完了，就该我们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