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律所的会议室里弥漫着烟草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下午的案件讨论会刚结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蒋安国合上卷宗，指尖在“跨境并购案”几个字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安可然的身影在楼下的人行道上一闪而过，她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浅蓝色的衬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小姑娘，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蒋律师，下周的庭审提纲需要调整吗？”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用，按原计划准备。”蒋安国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回办公室处理点事，半小时内不要打扰。”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的瞬间，蒋安国反锁了门锁。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加密的电脑文件夹，鼠标在“安可行”三个字上悬停了两秒，最终还是双击点开。

屏幕上弹出的简历简洁得有些过分。

安可行，25岁，出生于陕南一个叫“安家村”的地方，父母是普通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安可然。本科就读于当地的二本院校，研究生考上了京州财经大学，学的是投资学，毕业时拿过校级优秀毕业生称号。

这些信息像一杯白开水，平淡得没有任何味道。蒋安国的指尖在“安家村”三个字上顿了顿，他去过陕南，知道那里的贫瘠，大山深处的村落，想要走出来，往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简历的后半部分，是他在知行创投的履历。

2023年入职，从投资助理做起，三个月后转正，半年后升为投资经理，负责的三个项目回报率均超过预期，其中一个新能源项目更是让知行创投在董事会上大放异彩。每一次晋升的时间节点旁，都标注着“易知蓝推荐”。

蒋安国放大屏幕上的入职照片，安可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初入职场的局促，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他想起易知蓝去年在饭桌上说的话：“安可行是个好苗子，农村出来的孩子，能吃苦，脑子也活，就是缺个机会。”那时他笑着说“你看人一向准”，手里还替她剥着小龙虾。

原来所谓的“机会”，是这样来的。

鼠标滚轮往下滑，是安可行的银行流水。工资卡每月进账三万五，不算低，却与他手腕上那块价值六位数的腕表格格不入。

而在这些流水里，还夹杂着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进账。去年十月二十日，一笔二十万的款项汇入，备注是“项目奖金”；今年三月五日，十五万，备注是“咨询费”。这两笔钱到账后的第三天，安可行的消费记录里都出现了奢侈品店的名字。

蒋安国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调出那两个时间点前后的项目资料。去年十月，安可行负责的第一个项目刚完成A轮融资；今年三月，正是那个新能源项目签约的关键期。

这些“奖金”和“咨询费”，来得未免太巧。

他想起安可然办公桌上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金额是三千块，收款人是“安可行”，汇款附言写着“哥，别乱花钱”。这个细节像一块拼图，终于和眼前的流水对上了——哥哥拿着不明来源的钱挥霍，妹妹却在律所省吃俭用，甚至要给哥哥贴补。

蒋安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安可行在年会上举杯的样子，西装笔挺，笑容自信，手腕上的腕表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这样审视。

农村出身，名校研究生，靠着易知蓝的赏识进入顶尖创投公司，年纪轻轻就做出亮眼业绩，却在光鲜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欲望和算计。这样的人生轨迹，像一部精心编写的励志剧，却在最关键的章节，拐进了阴暗的角落。

蒋安国点开安可行的社交账号，内容很少，大多是转发的行业资讯，偶尔有几张在健身房的自拍，配文是“自律给我自由”。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是一张高尔夫球场的照片，配文：“阳光正好，适合练球。”

发布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正是他在18号球道看到那一幕的时间。

这个赤裸裸的挑衅，让蒋安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鼠标。屏幕上的阳光刺眼，照片里的果岭绿意盎然，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蒋律师？”门外传来安可然怯生生的声音，“您要的合同副本打印好了，方便进来吗？”

蒋安国迅速关掉文件夹，切换到工作界面：“进来。”

安可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合同，低着头走到办公桌前：“按您的要求，一式三份，都核对过了。”

“放这儿吧。”蒋安国的目光落在她衬衫袖口磨破的地方，和安可行那件崭新的西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可然放下合同，却没有立刻离开，手指在衣角上反复绞着，像是有话要说。“蒋律师，”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哥他……他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您了，您别往心里去。”

蒋安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明白了。这个小姑娘什么都知道，知道哥哥和易知蓝的关系，知道那些不明来源的钱，甚至猜到了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替哥哥求情。

“工作上的事，我有分寸。”蒋安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事。”

“好的，蒋律师。”安可然低下头，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了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蒋安国看着屏幕上安可行的照片，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他原本以为，这场背叛只是两个人的事，却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细节——安可然的隐忍，安可行的野心，易知蓝的纵容，还有那些藏在光鲜外表下的不堪。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楼下的安可然已经回到了工位，正对着电脑屏幕认真工作，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单薄。

这个来自农村的女孩，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拼命维护的哥哥，早已在欲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而她赖以生存的这份工作，恰恰是用哥哥和“恩人”的背叛换来的。

蒋安国的目光掠过知行创投大厦的方向，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知道，这些调查来的信息，只是冰山一角。安可行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一个投资经理，而易知蓝的纵容，究竟是出于感情，还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都还是未知数。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无论是农村出身的凤凰男，还是身居高位的创投总裁，当他们选择用背叛和算计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就已经失去了被尊重的资格。

蒋安国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联系一下财务部，查一下知行创投近三年的投资项目流水，特别是安可行负责的那几个。另外，找个靠谱的私家侦探，我需要安可行的详细行踪记录。”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不需要歇斯底里的质问，也不需要难堪的对峙，他要的是证据，是一个彻底了断的理由。

这场由谎言开始的闹剧，该结束了。

办公室的灯光亮了起来，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蒋安国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那份跨境并购案宗，安可然标注的错误在灯光下一目了然。这个认真细致的小姑娘，像这场肮脏闹剧中唯一干净的存在，却也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他的指尖在那些标注上轻轻拂过，心里五味杂陈。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无论是安可行，还是易知蓝，抑或是他自己，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