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蒋安国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截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画面里，安可行搂着易知蓝的腰走进酒店电梯，两人的侧脸贴得很近，易知蓝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私家侦探凌晨发来的照片，像素不高，却足以看清每一个刺眼的细节。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律所的人大多已经下班，开放式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身影。蒋安国的办公室亮着灯，像一座孤岛，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咔哒”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蒋安国抬起头，看到安可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她显然没想到他还在，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晃了晃，热水差点溅出来。

“蒋律师，您还没走啊？”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我看您办公室灯还亮着，想着您可能还没休息……”

蒋安国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杯子上，茶叶的清香顺着空气飘过来，是安神茶的味道。“有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一下午没喝水的缘故。

“没、没事，”安可然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一角，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确认温度，“看您这几天好像没休息好，眼底有红血丝。我妈说这个茶能安神，我早上从家里带来的，老家产的，泡了点给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显然是怕自己的举动太过冒昧。

蒋安国看着那个白瓷杯，杯身上印着简单的蓝莲花图案，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是个用了很久的旧杯子。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慢慢沉入杯底，像一片蜷缩的叶子终于舒展开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安可然。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有些宽松，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鬓角有几缕碎发翘了起来，大概是忙了一天没顾上整理。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的泉水，带着未被世事打磨的清澈，此刻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湿漉漉的。

这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带着亲手泡的安神茶，小心翼翼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心。而她的哥哥，正搂着他的妻子，在酒店的房间里缠绵。

这个对比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蒋安国一下。

“谢谢。”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刚好，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是用冰糖熬过的。这个细节让他想起李萍，每次他熬夜工作，她都会泡一杯加了冰糖的安神茶，说“光苦的伤胃”。

安可然看到他喝了茶，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您喜欢就好。我妈说，这茶得用山泉水泡才好喝，京州的自来水太硬，我特意买了矿泉水……”

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颊瞬间泛红，慌忙低下头：“对不起蒋律师，我话太多了。您忙，我不打扰您了。”

她转身想走，却被蒋安国叫住了：“安可然。”

“哎！”她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贴在裤缝边，像个等待指令的学生。

蒋安国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突然想起她入职那天。易知蓝把她领到律所，笑着说“可然是个内向的孩子，但做事特别认真，你多担待”。那时的安可然也是这样，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像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他当时只当是易知蓝的顺水人情，没太在意，现在想来，这里面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心思？是单纯的好心，还是刻意的安排？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你哥哥……最近还在忙那个新能源项目吗？”蒋安国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像在闲聊。

安可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握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嗯，他说那个项目很重要，忙完就能升职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是吗？”蒋安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他倒是很有上进心。”

这句话带着不易察觉的讽刺，安可然却像是没听出来，只是低着头，小声说：“我哥他……一直很努力。从小他就说，要让我们家走出大山，不让爸妈再种地……”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蒋律师，我不是想……”

“我明白。”蒋安国打断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从农村出来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安可然的话匣子。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感激取代：“您知道吗？我哥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全村人都来送他，我爸妈把家里的牛卖了才凑够学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像在说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他总说，等他在京州站稳脚跟，就接爸妈来城里，让他们住带电梯的房子，不用再爬山路……”

蒋安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这个来自农村的女孩，还活在哥哥编织的美好谎言里，以为他的每一分努力都光明正大，以为他的每一次晋升都靠的是实力。她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哥哥，正用最不堪的方式，践踏着别人的婚姻和信任，来换取所谓的“成功”。

“他是个好哥哥。”蒋安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安可然用力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嗯！我能来京州读书，能进律所实习，都是我哥的功劳。他总说，要让我过好日子，不用像他那样辛苦……”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蒋安国最后一丝平静。他看着安可然脸上真挚的感激，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她以为的“好日子”，恰恰是用哥哥的背叛换来的；她赖以生存的这份工作，不过是他妻子随手施舍的“恩情”。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蒋安国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安可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久，脸颊又红了：“对不起蒋律师，耽误您时间了。这茶您要是喜欢，我明天再给您泡。”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的！”安可然连忙说，像是怕失去这个表达善意的机会，“我妈寄了很多茶叶来，放着也是放着。蒋律师您经常熬夜，喝点安神茶对身体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拿起桌上的空纸杯，又帮他整理好散落的文件，动作自然又熟练，像在自己家一样。蒋安国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易知蓝刚结婚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在他加班时悄悄泡好咖啡，在他伏案工作时默默整理好文件，眼里的光干净得像清晨的露珠。

那时的温柔是真的，现在的背叛也是真的。

“蒋律师，”安可然整理完文件，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我知道您最近可能有心事，看您总是皱着眉……但事情总会过去的，您别太辛苦了，注意休息。”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在蒋安国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这个怯生生的女孩，第一次没有低着头，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眼里带着纯粹的关切，没有任何算计和伪装。

“谢谢。”蒋安国的声音柔和了些。

安可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那我走了，蒋律师再见。”

“再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蒋安国走到窗边，看着安可然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裹紧外套，快步走进夜色里，浅蓝色的衬衫在路灯下像一朵摇曳的小花。

这个安静又细心的女孩，像这场肮脏闹剧中唯一的光，却也照亮了更多不堪的真相。

他拿起那个印着蓝莲花的白瓷杯，茶水已经凉了，杯底的茶叶沉淀下来，像一片蜷缩的心事。他突然想起安可然说的那句话：“事情总会过去的。”

是吗？

蒋安国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刺眼的照片，安可行的手紧紧搂着易知蓝的腰，两人的侧脸在电梯灯光下显得格外亲密。这场由谎言开始的闹剧，牵扯了太多人，太多事，太多无法挽回的过去，真的能轻易过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困在自己编织的美好幻想里。他会收集证据，会冷静处理，会给这段十五年的感情，一个体面的了断。

至于安可然，这个无辜又细心的女孩，他会给她一份公正的评价，一份不掺杂任何恩怨的推荐信，让她能在这个城市，靠着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对这个在谎言中保持着纯真的女孩，最后的尊重。

蒋安国关掉电脑，拿起那个白瓷杯，走到茶水间清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储物柜里。杯身上的蓝莲花在灯光下静静绽放，像一个无声的提醒——即使在最肮脏的泥沼里，也总会有干净的花，努力地向上生长。

律所的灯光一个个熄灭，蒋安国的办公室依旧亮着。他坐在办公桌前，重新翻开那份跨境并购案宗，安可然标注的错误清晰可见，娟秀的字迹里，藏着一个年轻女孩最朴素的认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蒋安国的目光落在那些标注上，心里渐渐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该断的总会断，他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体面退场。

而那杯安神茶的清香，仿佛还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在这个冰冷的夜晚，给了他一丝继续前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