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蒋安国推开律所玻璃门时，前台的时钟刚跳过八点半。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百叶窗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混合气息——这是他熟悉了十年的味道，却在今天显得格外陌生。

“蒋律师早。”前台小姑娘抬起头，脸上堆着标准的微笑，“您的黑咖啡在办公室等着呢。”

“谢谢。”蒋安国颔首致意，脚步却没有直接走向办公室。他的目光掠过开放式办公区，最终落在靠窗的那个工位上。

安可然正趴在桌上整理文件，乌黑的头发梳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仔细地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握着打孔器的手用力时，指节会微微泛白。

这个场景让蒋安国想起易知蓝刚进律所实习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趴在桌上整理案卷，也是这样认真地卷着袖口，不同的是，易知蓝会在他经过时抬起头，冲他狡黠地眨眼睛，而安可然，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安可然。”他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安可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打孔器“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她看到蒋安国时，眼睛瞬间睁大了些，脸颊迅速泛起红晕，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脚边的废纸篓，文件散落一地。

“蒋、蒋律师早！”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弯腰去捡文件的动作显得笨手笨脚，“对不起，我没看到您过来……”

“没关系。”蒋安国弯腰，捡起离他最近的一叠文件。是上周跨境并购案的补充材料，他昨天让安可然整理归档的。纸张边缘被细心地对齐，上面用铅笔做着密密麻麻的标注，字迹娟秀工整。

“谢谢蒋律师。”安可然接过文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像触电般迅速缩回，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她把文件抱在怀里，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蒋安国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半年前，易知蓝把安可然领到他面前时的情景。

“安国，这是安可然，安可行的妹妹。”易知蓝笑着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刚从政法大学毕业，想到你这儿工作，学点东西。”

他当时正在看一份并购协议，抬头时只匆匆扫了一眼——瘦高的个子，穿着衬衫和西裤，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你推荐的人，自然没问题。”他说着，在工作协议上签了字，甚至没仔细看她的简历。

现在想来，那时的易知蓝，是不是已经和安可行有了牵扯？让安可然来律所实习，是想安插一个眼线，还是单纯的好心？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整理得怎么样了？”蒋安国走到她的工位旁，目光落在桌角的台历上。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哥的生日，记得打电话。”

安可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颊更红了，慌忙用文件夹挡住台历：“快、快好了，就差最后几本装订。蒋律师，您要的并购案宗，我已经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放在您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里。”

“我看到了，做得很好。”蒋安国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落在她衬衫第二颗纽扣上。那粒纽扣有些松动，线头摇摇欲坠，和安可行手腕上那块限量款腕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兄妹俩的差距，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安可然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拢了拢衬衫领口，手指在松动的纽扣上捏了捏：“对不起，衣服有点旧了……”

“不用道歉。”蒋安国打断她，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工作补贴这个月会涨三百，人事会通知你。”

安可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为、为什么？我已经很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了，不用……”

“律所的规定，表现优秀的实习律师都有补贴。”蒋安国没有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把手头的事做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合同需要你帮忙核对。”

“好的，蒋律师。”安可然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蒋安国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怯生生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这个女孩和她哥哥截然不同，干净、怯懦，带着底层年轻人特有的小心翼翼，却偏偏是安可行的妹妹，是易知蓝亲手送到他眼皮底下的。

推开办公室门，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蒋安国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边的抽屉上——安可然说的并购案宗就放在里面。

拉开抽屉的瞬间，一张折叠的便签掉了出来。是安可然的字迹，娟秀工整：“蒋律师，案宗第37页有处日期笔误，已用红笔标出；第52页附件缺失，我已经联系对方律所补寄，预计下午到。”

末尾画了个简单的笑脸，像怕自己的提醒太过冒昧。

蒋安国捏着那张便签，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孩，或许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哥哥和易知蓝的关系，只知道自己哥哥的老板求她老公给她提供的工作，她每天认认真真地整理文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个藏着巨大秘密的律所，像一株在石缝里努力生长的野草。

“蒋律师，我可以进来吗？”安可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进。”

安可然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摞合同，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打扰到他。她把合同放在办公桌一角，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前，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蒋安国看着她，突然想起安可行在年会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同样的血脉，却养出了截然不同的性子。一个像野火，肆意燃烧，不计后果；一个像溪流，安静流淌，小心翼翼。

“这份合同，帮我核对下甲方信息和附件清单。”蒋安国推给她一份厚厚的合同，“下午三点前给我。”

“好的。”安可然接过合同，指尖触到纸张时，微微顿了一下。蒋安国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淡淡的薄茧，像是做过不少粗活。

“你哥哥……安可行，最近还好吗？”蒋安国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捕捉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安可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握着合同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他挺好的，谢谢蒋律师关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

“是吗？”蒋安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上次在知行创投见到他，好像瘦了点。”

“可能是项目太忙了吧，他总说易总很器重他，让他负责好几个大项目。”安可然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他很努力。”

努力？蒋安国在心里冷笑。努力地爬上他妻子的床，努力地蚕食他的婚姻，确实很努力。

安可然似乎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冷淡，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蒋律师，我哥哥他……有时候做事是冲动了点，但他本性不坏，就是……”

“就是什么？”蒋安国的声音陡然变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安可然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蒋安国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忙低下头：“没、没什么，我不该多嘴。对不起，蒋律师，我现在就去核对合同。”

她抱着合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关门时发出的声响带着明显的慌乱。

蒋安国看着紧闭的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他想起易知蓝把安可然领来时说的话：“可然很不容易，一个人在京州打拼，你多照顾点。”

原来那时的“照顾”，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办公桌上，在合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蒋安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出现安可然怯生生的笑脸、安可行得意的眼神、易知蓝躲闪的目光，还有公婆昨晚充满期盼的脸。

这些面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安可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加小心翼翼的试探：“蒋律师，咖啡需要续杯吗？”

蒋安国睁开眼，看着门板上映出的那个纤细的影子，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不用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门外的影子顿了顿，然后轻轻离开了。

蒋安国拿起那份安可然整理好的并购案宗，指尖拂过她用红笔标出的错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易知蓝也是这样，在他准备庭审材料时，细心地帮他核对每一个细节，然后笑着说“蒋大律师可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照进办公室，那时的咖啡也是这样浓郁，那时的人，还在身边。

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份千疮百孔的婚姻，和这些藏在细节里的、无声的背叛。

文件在指尖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奏响悲伤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