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暑假第一天，我拖着行李箱在街头游荡了三个小时。

父亲的新家没有我的房间，母亲说她和继父要去欧洲度蜜月。

校工李阿姨偷偷塞给我一张招聘启事：

“便利店夜班，包住。”

老板人好，不介意我说话不利索。

晚上，我正踮着脚整理货架。

柜台后的男人转过身，露出和陆斐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就是丁梨？”

他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

“陆斐那小子说你会来。”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果然又是他。

这种被安排的感觉让我胃部绞痛，转身就去抓门把手。

“工资加倍。”

男人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那小子垫付的，说是精神损失费。”

阁楼储物间改成的宿舍意外整洁。

小床上放着全新的洗漱用品。

暴雨在第四天夜里来袭。

我正在清点库存，门被猛地撞开。

三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晃进来，领头的拍着柜台：“小，小妹，拿条烟。”

“请……请出示……”

我的舌头又变成了笨重的石块。

“哟，是个结巴。”

他们哄笑起来。其中一人突然探过身子，酒气喷在我脸上：

“说……说欢迎光临给爷听听？”

我的后背抵住货架，手指摸到一个冰凉的啤酒瓶。

就在这时，风铃又响了。

“她说了请出示身份证。”

陆斐的声音混着雨水的潮湿。

他没撑伞，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白色T恤被雨淋得透明。

醉汉骂了句脏话，突然抄起柜台上的剪刀。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陆斐把我推到身后，剪刀划破了他的手臂。

血。那么多血。

鲜红的液体顺着他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我抓过毛巾死死按住伤口，可血依然从指缝间涌出。

他的皮肤在我掌心下越来越冷。

“止……止不住……”我的声音在发抖。

陆斐的睫毛颤了颤，居然还笑得出来：

“没事……凝血功能差了点……”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说：“陆斐你不许死。”

字正腔圆，像一把利剑劈开凝固的空气。

他猛地睁大眼睛。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深夜，我攥着陆斐没受伤的那只手，生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护士拆开临时包扎时我倒吸一口气。

医生说：“要缝针。”

陆斐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嘴唇几乎和床单一个颜色。

他歪头看我：“原来小刺猬会说话啊。”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还死死抓着他的手。

要松开时，他突然反手握紧：“再说一句好不好？”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窗外雨声渐歇，我盯着我们交握的手，轻声说：“谢……谢你。”

这次没有结巴。

陆斐笑了起来，他举起我们相握的手晃了晃：“不客气。”

护士进来换药时，我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盒卡通创可贴。

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只撑伞的小刺猬。

“你表哥告诉你的？”

我指着招聘启事。

“嗯。”

他坦然承认，掰开巧克力递给我一半：

“所以，给我个机会？”

我接过巧克力时，指尖擦过他的掌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本该在参加物理竞赛集训。

表哥给他发消息说你的小刺猬被骚扰了，他翻墙跑出来，在雨里狂奔了二十分钟。

拆线那天，医生叮嘱伤口不能碰水。

回到便利店，陆斐大咧咧地往柜台一靠：

“老板，我要应聘。”

“滚。”

表哥头也不抬。

“不要工资。”

陆斐晃了晃受伤的胳膊：“而且，我有伤残证明。”

最终他成了便利店的防暴专员，虽然我觉得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每天打烊后，我们坐在落地窗前数路过的小猫。

他教我说话时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教他打蝴蝶结，虽然他总是故意系得很丑。

七月的最后一个雨夜，陆斐突然问我：

“开学后还结巴吗？”

我望着玻璃上我们的倒影：“不……知道。”

“没关系。”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