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婉是被顾长风近乎「架」着离开病房的。

她那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样子，成功地让顾长风的背影，又多了几分决绝。

周秀云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真当我们家小岚是软柿子，想捏就捏？」

她转过头，看到我还捂着肚子，一脸「痛苦」，连忙紧张地问：「小岚，还疼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我收回了手，脸上的痛苦表情收敛起来。

「妈，我没事，刚就是……气儿不顺。」

周秀云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最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点了点我的额头，又心疼又好笑，「你这丫头，吓死我了！不过……干得漂亮！」

这是我第一次，和婆婆结成真正的同盟。

一个愿意在外面冲锋陷阵，一个在后方精准补刀。

顾长风这一走，又是两天没露面。

我乐得清静，安心在医院养身体。

周秀云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鲫鱼汤、猪脚汤、小米粥……整个病房都飘着香味。

安安很乖，吃了睡，睡了吃，哭声都比别的孩子有劲儿。

我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抱着他，给他哼唱我小时候听过的歌谣。

我从没想过，没有顾长风的日子，竟然可以这么平静和幸福。

出院那天，顾长风终于来了。

他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写满了疲惫和挣扎。

他默默地接过周秀云手里的包袱，又想来抱孩子。

我抱着安安，转身避开了。

「我来吧，你没抱过，手生。」

我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伸出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中。

这一次，他眼里的受伤，比上次更重。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一路沉默。

回到家，一推开门，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我放在床头柜上的书，都被人动过了。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周秀云也闻到了，她不满地嚷嚷：「这是谁啊？在我们家喷这么多消毒水，呛死人了！不知道家里有产妇和小孩吗？」

顾长风有些不自在地解释：「是……是苏婉过来帮忙打扫的。她说怕家里有细菌，对孩子不好。」

「她？」

周秀云冷笑一声，。

「她自己就是最大的病菌！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就是想鸠占鹊巢！」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将安安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然后，我开始检查我的东西。

果然，放在枕头下的那个小木盒，不见了。

那个木盒里，装着我所有的积蓄。

那是我出嫁时，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五十块钱，还有我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十多块钱。

钱不多，但那是我的全部，是我准备用来和安安开始新生活的底气。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长风，」

我走出卧室，声音冷得像冰，「我枕头底下的木盒子呢？」

顾长风正在倒水，听到我的话，手一抖，热水溅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什么木盒子？」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你别装了。」

我的耐心彻底告罄，「里面有八十三块五毛钱，是我所有的钱。是不是苏婉拿走了？」

「小岚，你别胡思乱想。」

他放下水杯，试图安抚我，「苏婉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你枕头下面太乱了，就帮你收拾了一下，可能……可能是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是吗？」

我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麻烦你，现在就把她叫过来，我们当面对质。看看是她放到别的地方去了，还是她手脚不干净，直接『放』到她自己口袋里了！」

我的咄咄逼人，让顾长风彻底慌了神。

他知道苏婉的品性，也知道我的钱，十有八九就是被她「顺」走了。苏婉家里穷，又是孤儿，平日里花销大手大脚，经常找他「借」钱。

「小岚，你听我解释，」

他拉住我的手，声音里带了哀求，「钱的事，我……我会想办法补给你。苏婉她……她也是无心的，你就别跟她计较了，行吗？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对谁都不好？」

我甩开他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是怕影响你的名声，还是怕你那个小青梅的名声？顾长风，那是我攒了整整三年的钱！是我准备给我儿子买奶粉、买布料做衣裳的钱！你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

「不就是八十多块钱吗！」

他被我逼急了，也拔高了声音，「我下个月津贴发了，双倍给你！你至于为了这点钱，闹得这么难看吗？」

「呵。」我笑了。

是啊，不就是八十多块钱吗。

对他这个前途无量的顾大医生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对我林岚来说，那是我的命。

这一刻，我对他，再也没有任何夫妻情分了。

「顾长风，」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钱，我自己会想办法拿回来。但是，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们，离婚吧。」

当我清晰地说出「离婚」两个字时，顾长风和刚刚走出厨房的周秀云，全都愣住了。

这个年代，离婚，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顾长风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林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挺直了脊梁，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定，「我说，我要跟你离婚。立刻，马上。」

我的冷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更有力量。

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眼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慌乱。

「我不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同意！」

「这由不得你。」我抱起床上的安安，转身就想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放手！」我挣扎着。

安安被我们的争吵吓到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你们都给我住手！」周秀云终于反应过来，她冲过来，一把推开顾长风，将我和孩子护在身后。

她看着自己失控的儿子，脸上写满了失望。

「顾长风，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红着眼眶，声音都在颤抖，「小岚刚生完孩子，你就这么逼她！你还算个男人吗？」

然后，她转向我，握住我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岚，妈支持你。这婚，我们离！孩子我们自己养，不靠他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婆婆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顾长风外焦里嫩。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一直以来最维护他的母亲，会站到我这边，支持我这个「大逆不道」的儿媳妇。

他看着我们，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