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市人民医院的路，比想象中更艰难。

大雪封路，三轮车在雪地里打着滑，每颠簸一下，我的小腹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周秀云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不停地咒骂着顾长风和老天爷。

我咬着牙，将所有的呻吟都吞回肚子里。

这点痛，比不上上一世万分之一。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就直接把我推进了产房。

情况紧急，必须立刻生产。

「家属，孕妇有大出血的风险，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先去把字签了！」一个护士拿着单子匆匆出来。

「我签！」周秀云没有丝毫犹豫，抓过笔，在「家属」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躺在冰冷的产床上，听着门外婆婆果决的声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上一世，在总院，苏婉的舅舅也是这样递出一张单子，可门外，却只有一片死寂。

顾长风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用力！看到头了！再加把劲儿！」助产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拼命地吸气，吐气，将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一处。

脑海里闪过的，是上一世儿子那声微弱却顽强的啼哭。

我的孩子……妈妈来了。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寂静。

我浑身脱力，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恭喜，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护士把孩子擦拭干净，抱到我面前。

他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却张得很大，哭声中气十足。

我的儿子。

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

温热的，柔软的。

「宝宝，不怕，妈妈在。」

这一世，我终于抱到你了。

我给孩子取名，叫安安，林晚安。

跟我姓林，愿他一生平安。

从产房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秀云抱着孩子，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看到我，她立马迎上来，小心翼翼地帮我掖好被角，「小岚，辛苦你了，我们顾家有后了！你看这孩子，鼻子嘴巴，多像长风小时候。」

我笑了笑，没接话。

像吗？

我倒不觉得。

回到病房没多久，顾长风就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下带着青黑，看到我和孩子的那一刻，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愧疚和喜悦交织的复杂神情。

「小岚，辛苦了。」他走到床边，想伸手碰我，却被我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周秀云冷着脸，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那位『情况很急』的小青梅，需要你照顾一辈子呢。」

顾长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妈，你胡说什么。我昨晚……是有急事。」

「急事？比你老婆生孩子还急的，那得是天大的事儿吧？」

周秀云不依不饶，「苏婉到底怎么了？是心脏病又犯了，还是快断气了？值得你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不管不顾？」

「她……」顾长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她就是……就是受了点惊吓，情绪不太好。」

「惊吓？！」

周秀云的嗓门瞬间拔高，引得隔壁床的病友都看了过来，「她受了点惊吓，你就火急火燎地跑过去陪了一夜？那我儿媳妇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回来陪着？顾长风，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长风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求助似的看向我，希望我能帮他说句话。

我却像是没看见，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用手指轻轻描摹着他小小的眉眼。

我的嘴角，挂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又疏离的笑。

这是我第一次，不为他辩解，不给他台阶下。

他眼里的错愕和不解，清晰可见。

或许在他心里，我林岚，就该是那个永远温柔懂事、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附属品。

病房里的气氛僵持着。

直到一道娇滴滴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长风哥哥……」

苏婉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拎着一个保温壶，怯生生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看到病房里的阵势，尤其是周秀云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秀云阿姨，我……我听说岚岚姐生了，就想着炖了点鸡汤给她送过来补补身子。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话的声音又酥又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瞧，这不就来了么。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在我生完孩子最虚弱的时候，以「探望」为名，行「宣示主权」之实。

周秀云看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我却先开了口。

「苏婉妹妹来了，快坐。」

我对着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真是辛苦你了，自己身子还不好，就别总惦记着我了。」

我特意在「身子不好」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苏婉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岚岚姐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嘛。」

她说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了顾长风，那眼神里的依恋和占有欲，毫不掩饰。

我心底冷笑。

一家人？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谁才是一家之主。

「是啊，一家人。」

我点点头，然后把怀里的安安，往周秀云那边送了送，「妈，你先抱会儿安安，我有点累了。」

接着，我看向顾长风，用一种商量的，却不容置喙的口气说道：「长风，苏婉妹妹身子弱，你送她回去吧。这医院里病菌多，别过了病气给她。我这里有妈照顾着，好得很。」

我的话，句句都在理上，却像一根根软刺，扎得顾长风和苏婉都难受。

我说她身子弱，让她赶紧走，是「为她好」。

我说有妈照顾，不需要他，是把他往外推。

顾长风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大概是第一次，从我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妻子嘴里，听到如此「懂事」却又如此疏离的话。

「小岚，我……」

「长风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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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抢先一步，拉住了顾长风的衣角，声音里带了哭腔，「是不是……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岚岚姐不高兴了？如果是因为我，我……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走，那脚步却跟钉在地上似的，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看着顾长风，等着他挽留。

这欲擒故纵的把戏，我上辈子就看腻了。

我靠在床头，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而我的婆婆周秀云，看苏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走？那你倒是走啊！」

她指着门口，毫不客气地喝道，「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拿着你的汤，赶紧给我滚！」

苏婉被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顾长风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一把将苏婉护在身后，对着自己亲妈吼道：「妈！你够了！苏婉她只是好心！」

「好心？！」

周秀云气得直笑，「她能安什么好心？我看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顾长风，你今天要是护着她，就别再叫我妈！」

母子俩剑拔弩张，病房里的火药味浓得能呛死人。

就在这时，我突然捂着肚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哎哟……我肚子好痛……医生！医生！」

我这一喊，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周秀云也顾不上吵架了，紧张地扑到我床边，「小岚，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裂了？」

顾长风也慌了神，想上前来，却被周秀云一个「滚」字给逼退了。

我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抽气一边指向门口，对着还愣在那里的苏婉，虚弱地说道：「苏婉妹妹，你……你快走吧。我看到你……我这心里就堵得慌，肚子……肚子也跟着疼……」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苏婉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