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场记者会的闹剧，以我当场晕倒，被送进医院告终。

截肢的伤口开始发炎，我发起高烧，整个人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像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江映月，确实尽得沈夜阑的真传。

一篇独家报道，写得声泪俱下，极具煽动性。

她详述了我父母这十年来艰辛的寻女之路。

又描绘了我面对他们下跪哀求时，是如何的冷漠无情。

报道视频的末尾，她给了我父母一个特写。

我那个曾把我打到耳膜穿孔的母亲，老泪纵横地对着镜头说：

“妮儿，跟爸爸妈妈回家吧。”

我一夜之间，成了网络上臭名昭著的“白眼狼”。

似乎任何一个人，都能站出来爆料我品性上的“恶劣”。

我呆滞地蜷缩在昏暗的房间里。

“慕朝云。”

一个声音从电视柜上的监控里传来，我迟缓地抬头，干涩的眼睛望向那个黑点。

那是沈夜阑有些失真的声音。

“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有雨，你记得提前用毛巾热敷一下腿。”

我愣愣地看向自己腿上已经腐烂化脓的伤口。

这道伤疤，折磨了我整整十年。

每逢阴雨天，便会钻心地疼。

我曾常常跟沈夜阑调侃，说我身上长了个晴雨表。

那时，他总是一言不发地，用热毛巾一遍遍为我敷着，然后将我抱在怀里，哄我入睡。

而现在，他不知道，这处他曾按摩过无数次的残肢，早已被磨去了一层皮肉。

鲜血淋漓。

又或许，他知道，只是假装没看见。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慕朝云，别再犟了。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谁都不好过。你爸妈一直在酒店等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监控，突兀地笑了一声，用嘶哑的声音问他：

“沈夜阑，江映月是不是升职了？”

监控那头沉默了。

我又问：“沈夜阑，网上那些把我往死里逼的舆论，是不是也是你为了江映月升职，请来的水军？”

“慕朝云！”

沈夜阑深吸了一口气，声线有些不稳。

“不要说气话。”

“我会重新安排你和父母见面，到时候，你只需要和他们拥抱一下，拍一张照片。”

“这件事，就能彻底结束了。”

我眼神失焦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彻底结束？

要怎么结束呢。

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被重新撕裂，我从小渴求的平静生活被毁得一干二净。

然后，他告诉我，一切都会结束。

他的语速很快，快得不像在说服我，更像在说服他自己。

“慕朝云，新闻都是有热度的，很快，你的事就会被淡忘。”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结婚。”

我靠在沙发上，笑出了眼泪。

沈夜阑听着我的笑声，声音也染上了恼意。

“慕朝云！”

“你非要这么倔吗？”

“我们没人想害你。我想让你有父母可以依靠，难道这也是错吗？”

我拭去脸上的泪水，爬到监控前，定定地盯着那个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沈夜阑，在认识你之前，我不叫慕朝云。”

“我叫，柳贱娣。”

“你是记者，最擅长把一个人的过去挖个底朝天。这一次，我送你一个独家专访。”

说完，我拔掉了监控的电源。

慕朝云，是我进入大学后，为自己改的名字。

朝云，是清晨的流云，也是破晓的新生。

我仰面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挑开窗帘一角。

阳光从缝隙中洒落，温暖和煦。

就像很多年前，我独自一人躺在病房里时一样。

我曾以为，遇见沈夜阑，是生活对我过往苦难的补偿。

他曾是照亮我生命的一束光。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十年前，我救过自己一次。

那么十年后，我同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