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关于江映月，我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沈夜阑平日里不经意的夸赞。

他总是带着兴奋的神色对我说：“江映月是天生做记者的料。”

“这丫头，敢闯敢拼，胆子又大。”

有一次，我听得多了，便犯傻问他：“她那么好，比我还要好吗？”

沈夜-阑愣了片刻，随即失笑，将我拥入怀中哄着：“你们不一样。”

我很想追问，到底哪里不一样。

可最后，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我把话咽了回去。

我害怕问出口，有些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那天，沈夜阑留下一句“疯子”，便摔门而去。

疯子。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当年，我那对父母，也是这样称呼我的。

在我面无表情地殴打那个从小骂我“贱货”的弟弟时。

在我用刀抵着他们宝贝儿子的脖颈，逼他们给我交学费时。

最后，在我试图拉着他们同归于尽时。

他们骂我疯子，眼睛里，终于带上了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可拜沈夜阑所赐。

十年前那两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如今又重新写满了得意。

他们跪在我家小区门口，声嘶力竭地哭喊，求我原谅。

在他们身后，是无数闪烁的镁光灯。

“慕小姐，请问当初您为何要与父母断绝关系？”

“慕小姐，您的父母看起来真心悔过，您会选择原谅他们吗？”

……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来，我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嘈杂。

“慕朝云！听你的父母说，你十年前曾企图杀害他们，这是真的吗？”

人群瞬间哗然。

我定定地看向那张凑到我面前的脸。

是江映月。

她手里的话筒，几乎要戳进我的鼻子里。

我笑了笑，反问她：“你知道这么多，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她皱起眉，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无论他们做过什么，他们都是你的父母。他们找了你很多年。”

说完，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将我猛地推向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

“你好好看看他们！千里迢迢来寻你，一把年纪，还要被你逼得跪地哀求！”

她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如同救世主一般宣判：“慕朝云！你枉为人子！”

我没空回答她。

她那一推，让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右腿的假肢以一种怪诞的姿态扭曲着，滚落到了一旁。

钻心的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直到一个记者惊呼出声。

“她……她是不是戴着假肢？”

“好像是真的。”

闪光灯比方才更加密集地爆响起来。

我蜷缩在地上，冷汗涔涔，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供人拍摄取乐。

过了许久，我才缓过一口气。

我抓住离我最近的一个记者的裤腿，用沙哑的嗓子说：

“这两个人，重男轻女，从小虐待我。如果你们是我，你们会原谅他们吗？”

被我抓住的记者，眼神闪烁了几下，最后还是动了动腿，挣开了我的手。

我勉强撑着坐起来，“还有，我的腿——”

“所以，慕小姐，您还是拒绝原谅您的父母，是吗？”

“当初您试图谋杀父母，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哑然地看着那些再次递到嘴边的话筒。

终于明白了，沈夜阑口中的“热点事件”究竟是什么。

只要噱头足够耸人听闻，便不会有人在意真相本身。

他们只恨那人血馒头里，浸的血肉还不够多。

从沈夜阑决定用我的往事，为他的小徒弟铺路开始，我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的一瞬间，目光却与人群后方的一双眼睛直直对上。

人群之中，我狼狈地坐在地上，承受千夫所指。

人群之外，沈夜-阑皱着眉，事不关己地站在采访车旁。

最终，他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那一刻，我眼眶里汹涌的泪水，终于打湿了我木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