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我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魂飞魄散，归于虚无。

我变成了一团透明的、没有实体的意识，像一粒微尘，漂浮在事故现场的半空中。

我以一种全新的、超然物外的上帝视角，看着下方的救援人员奋力地撬开石板，小心翼翼地从废墟中抱出了已经完全昏迷的小宝。

我的母亲张美芳，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她从救援人员手中抢过那个浑身是土、了无生气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小宝，我的心肝宝贝，你看看妈妈，你别吓妈妈啊……”

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小宝沾满泥土的额头，那眼神里满溢而出的疼爱、后怕与庆幸，是我在过去两辈子的人生里，都未曾见过的奢侈品。

没有人再提起我。

甚至没有人再多问一句，那个叫“大宝”的女孩怎么样了。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这个多余的、不被期待的姐姐，终于以一种最彻底、最干净的方式，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我以为，当这一切尘埃落定，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这缕孤魂也该就此消散了。

可我没有。

我像一个被强行按在座位上的观众，无法离开，被迫留在这场由我母亲独角主演的舞台边，观看接下来剧情的发展。

小宝被成功救回后，理所当然地成了张美芳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稀世珍宝。

前世所有施加在我身上的那些冷漠、虐待与怨恨，如今都以“爱”的名义，变本加厉地补偿在了小宝的身上。

我看见，我妈会耐心地把一个苹果削皮，然后用小刀精心地刻成小兔子的形状，送到小宝的嘴边；她会抱着小宝，坐在午后洒满阳光的阳台上，用最温柔的声音，给小宝讲一整个下午的故事书；她会在小宝睡着之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掖好被角，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宠溺。

她看着小宝的眼神，亮得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

“我们小宝，真是妈妈的乖女儿，是妈妈的命根子。”

“小宝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妈砸锅卖铁都给你弄来。”

“小宝，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一根头发丝儿。”

这些话，这些我曾经在梦里渴求过无数次的温柔话语，如今听来，却像一把把淬满了蜜糖的刀子，一刀一刀，反复凌迟着我这缕无处可去的孤魂。

我日复一日地漂浮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母慈女孝，看着那个曾经冷如冰窖的家，如今充满了前世从未有过的欢声笑语。

我痛苦得想要尖叫，想要冲到张美芳的面前，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你的亲生女儿，待遇却有如天壤之别？

可我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我无数次地尝试穿过她的身体，却带不起一丝涟漪，留不下一丝痕迹。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她抱着小宝，指着客厅墙上那张因为我的“不存在”而空荡荡的相框位置，用一种糅合了悲伤与庆幸的复杂语气说：“小宝，你一定要记住，你的命，是姐姐换来的。姐姐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以后，你要连同姐姐的那一份，加倍努力，好好地活着，知道吗？”

看，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术。

只是这一次，话语里剥离了所有怨毒与仇恨，只剩下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爱”与“期望”。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头深深地埋在我妈温暖的怀里。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命运那巨大而无情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这看似美好温馨的新生，不过是另一场精心包装过的悲剧的序曲。

小宝在极致的溺爱和补偿式的关怀中，无忧无虑地长到了七岁。

然后，她背上书包，上学了。

悲剧的真正转折点，也随之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