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腾格尔，你会唱《天堂》吗？

白雪皑皑的草原静寂安详，一幢幢低矮屋子错落在平地。天渐渐发亮，乌云缓缓散开，阳光穿过厚云层照在脸上。孟幻拉开盖在身上的披肩，转眼看到坐在右手边的沈添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手里是一本厚厚的《国富论》。

沈添像是察觉到她的动作，眼睛仍看着书，轻声地说道：“醒了？还可以再睡一会儿，还有一个小时。”早上六点的高铁，他们五点出发，黯沉的冬日令人昏昏欲睡。

孟幻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看到他的长腿蜷缩在狭窄的二等座里。“你是不是平时坐高铁坐的都是商务座？”

“对，商务座坐得比较舒服。”

“真是难为你了。”和我挤在二等座。

“不一样的体验嘛。”

见她收起披肩，靠在椅背上，他问，“不睡了？”

“不睡了，怕睡多了晚上失眠。”

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了起来。沈添余光瞥见是一本《倾城之恋》，在心里暗暗想道：果然是小女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个人都没有讲话，静静地各自看书，列车飞驰在铁轨上。

乌兰哈达高铁站宽旷，站台上挤满了要回家过年的人们，沈添回头看了一眼被挤来挤去的孟幻，她正用力地抵抗来自四面八方的排挤。“跟紧我。”说完，他牵起她的手拽在手里。他的手很暖，宽大而厚实，后面有人猛地撞上她，慌乱中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旁。

好不容易挤出高铁站，他不露痕迹地放开她的手，“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她看到他朝人少的方向走去，拐过一个转角消失不见了，收回望向他的目光，观察起乌兰哈达高铁站。

蒙汉双语的“乌兰哈达”四个大字端正地刻在高铁站顶上，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蒙古字，不禁觉得有些好玩便笑出了声。突然听到有人问她，“笑什么呢？上车。”

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嘴角微微上扬。她心想：他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她回神入座，又是一款新车，不禁问道：“你有这么多的车啊？”

“哦，这车不是我的，向我朋友借的。”

“你朋友这么好？还得提前把车开到高铁站。”

“朋友之间不讲这些。”

孟幻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车型，虽然她平时对车不感兴趣，懂的也不多。但这辆车坚实美观，忍不住好奇问道：“这是什么车？我在京市没见过这种车。”

“大切诺基，Jeep 的。”

“贵吗？”

“不贵，就一点零花钱。”

她不信，这车看样子就长得挺贵的，他的“零花钱”跟她的“零花钱”概念肯定不是同一个定义。

他转头看她一眼，见她哆嗦逼仄地靠在椅背上，于是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要不要再睡儿？大概还要两个小时。”

“我们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中间要不要换我开？一个人开容易疲劳驾驶。”

他笑了笑，不说话。她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把他车撞了，找补道，“几个月过去，我的车技提高了很多。”

他仍是笑了笑，不言语，而后想到了什么，“你替我放歌吧，顺便可以看看你的音乐品味怎么样？”

“好啊，我给你放我喜欢的音乐。”

天空湛蓝，无垠的雪山，看不到尽头的公路，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首歌。“我放了哈。”

熟悉的前奏响起，他皱了皱眉，记起来了，是他喜欢的歌曲，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出发啦，不要问那路在哪

迎风向前，是唯一的方法

出发啦，不想问那路在哪

运命哎呀，什么关卡

当车声隆隆，梦开始阵痛

它卷起了风，重新雕塑每个面孔

夜雾那么浓，开阔也汹涌

有一种预感，路的终点是迷宫

······

沈添满意地随着节奏轻晃，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叩。“你也喜欢这首歌？”

“对啊，这首歌刚听的时候，觉得‘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怪！歌怎么唱成这样？’但是再听下去就上瘾了，原来歌还可以这么唱，”孟幻在页面上往下滑了几下。“你知道这首歌底下有个很精彩的评论？”

“什么评论？”

“有网友说：这四个歌手是罗贯中、施耐庵、曹雪芹、吴承恩吗？”

沈添哈哈大笑，笑到似乎可以听到胸腔的震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笑的样子，她见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笑得越发恣意。他的笑让往日里脸上的那一层冰壳子破掉了，她仿佛听见冰壳子破碎的簌簌声响，最后“啪啦”一声，他身上的冰壳子也破掉了。

切诺基安稳地行驶在雪路上，宽旷无人的郊外被繁华热闹的市区取代。乌兰哈达很安静，人们怡然自得地坐在家门口，木然地看着经过的人和车，脸上是知足的神情。幽深的小巷里飘来炖牛肉的香味，商店无论规模大小，招牌上都写有汉语和蒙古语。车子经过一座公园，里面的老人有在吹笛的，拉二胡的，下象棋的，还有的人用长得夸张的笔在地上写字。

明媚的阳光，蓝得出奇的天空，悠闲的柳树，这一切是令人那么地舒服，闭上眼好好感受这座城市。陌生的城市，看到它的第一眼，她便已经喜欢上了。不同于第一次到京市的“震撼而绝望”，乌兰哈达对她而言，是“快乐和知足”。

在沉迷中，歌曲已切换到下一首。

梦想 在什么地方

滚动的车轮滚动着年华

我再也不愿沉醉不能入睡

要继续还是要去面对

梦想 在不在前方

黎明的曙光已微微照亮

我似曾闻见鲜花在盛放

那是燎原星星的光亮

一直往南方开

一直往南方开

一直往南方开

······

车子又开往荒无人烟的郊外，层峦起伏的雪山明晃晃地映在远方，山风穿进未完全关紧的车窗，吹动孟幻的山羊卷。几缕头发落到了沈添的脸上，柔滑而又像挠痒痒似的。她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腮红，一直红到鬓角里去，粉嫩嫩的。他想上手去摸摸看，看看是不是过了量的腮红，不然怎么能一直不脱妆。

不知开了多久，切诺基终于在一片宽旷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四周白雪皑皑，空无一人。“下车吧，到了。”沈添关闭引擎，解开安全带下车。孟幻虽然有很多问号，但仍跟着他下车。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包上绣有一只她怎么都认不出来的图案，多年后才知道这是一个叫做始祖鸟品牌的 LOGO。

他径直往一座山头走去，正当她以为要上山的时候，他拐进一个山洞。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低矮的房屋，几顶蒙古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房屋周围。他停下来等她，见她气喘呼呼，于是鼓励道：“快到了，到了就可以吃中饭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好。”撑着腰跟着他往前走，直到在一家白色屋顶的平房前停下。

一位老人听见声响兴高采烈地迎了出来，一见到来人便热情相拥，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孟幻在心里嘀咕：没关系，我会说溯州话。

寒暄了几句，老人瞧见站在沈添后面的孟幻，眯着眼睛打量她。她立马迎上去欠身鞠躬，“爷爷，您好。”老人不说话，细细看她几眼之后，对着沈添说了一句，她听不懂，却见沈添点头微笑，身上是难见的放松与惬意。

正在这时，一位老妇人从里屋出来，一见到孟幻立刻冲上来把她紧紧抱住。她心想：北方人果然豪爽，不忸怩。几秒钟之后放开她，又摸了摸她的脸蛋，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很满意手下顺滑的触感，恋恋不舍，久久没有离开。

孟幻盯着老妇人，黝黑的脸庞，粗糙长茧的手，好像回到小时候，孟之用长满老年斑的手替她擦脸霜。“你这张脸长得真好，皮肤也白白嫩嫩的，长大以后要好好爱护，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奶奶。”

老妇人找到她的手，双手攥住，老妇人很瘦，指节上的骨头硌得她很痛。听到对方说了一句汉语：“孩子，赶路辛苦了吧？”泪水瞬间漫灌了眼眶，得挤出微笑才能让它退潮。“奶奶，您好。不会，一点都不辛苦。”

那一年蒙古族的重要节日——白月节和春节刚好是同一天。自古以来，蒙古族最崇尚白色，因为白色代表纯洁和吉祥之意。白月节是蒙古族一年之中最大的节日，地位等同于汉族的春节，所以那一天白嘎拉玛和那仁夫一大早起来准备年夜饭。

他们从厨房里端来两大碗蒙古包子，乍一看有点像烧卖。“你们先吃点包子垫垫肚子，等到晚上吃大餐。”白嘎拉玛说道，随后递来两双筷子。孟幻夹了一个，汁液不小心流出来滴在羽绒服上，从包里抽出纸巾轻轻擦拭，又咬了几口。“好好吃，羊肉很筋道，和在其他地方吃到的不一样。”

“这肉啊是从我们自家养的牛羊身上割下来的，土生土养，肯定是其他地方比不了的。”白嘎拉玛解释道。

“真的好好吃，我要多吃几个。”

“好吃就多吃点，我给你们倒点奶茶，干吃包子你可能吃不了。”

“谢谢奶奶。”

“不用客气，孩子。”

白嘎拉玛转头对沈添说了几句蒙古语，只见他点点头后，白嘎拉玛进了厨房，然后端来两碗蒙古奶茶。孟幻平时奶茶喝得不多，放在面前的蒙古奶茶颜色像咖啡，但比咖啡要淡。白嘎拉玛和那仁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端起奶茶，一口入嘴，咸的，不是外面商店卖的甜腻味，再喝一口，好像吃到了牛肉干，咀嚼几下，好像也吃到了炒米，但这炒米的口感跟溯州炒米又不太一样。

“我好像吃到了牛肉干？”？u?x

“对，就是牛肉干。”白嘎拉玛欢呼起来。孟幻不明白吃出牛肉干是一件值得欢呼的事情。

“你再吃吃看，看看还能不能吃出别的东西？”那仁夫突然出声，说的是汉语，她以为他不会说普通话，原来说得挺好的，只是有些口音。

孟幻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回味许久仍是尝不出来，最后只好摇了摇头。

“你吃不出来正常，这是蒙古特有的奶豆腐和奶皮子，别的地方没有的。”沈添说。

“哦，原来是这样。”

“你们吃，吃完让腾格尔带你出去玩。”白嘎拉玛对着孟幻说道，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添一眼，然后和那仁夫一起进厨房继续准备晚餐。

孟幻的目光在离去的白嘎拉玛和沈添之间来回转换，终是按耐不住，“腾格尔是谁？他也来吗？”

“腾格尔是我的蒙古名字，是天空的意思。”

“你也叫腾格尔？”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孟幻突然掩嘴笑了，“那你也会唱《天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