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不是欠我一顿饭？

沈添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沈世霖已经坐在餐桌上吃饭。佣人们熟练地给他上菜加碗。两个人不发一语，自顾自夹菜吃饭。在沈添很小的时候，沈世霖辞去公职下海经商，常常见不到人影，每次深夜回来身上都是一股酒气。每到周末，沈世霖总是会留出吃晚饭的时间，可是沈添不喜欢，因为每次和沈世霖吃饭，气氛总是很压抑。问来问去总是那些可以倒背如流的问题，比方：最近学习怎么样？钱够用吗？要买新衣服吗？

“再过一两天就是除夕了，想好要在哪里过年了吗？”沈世霖突然开口问他。

“哪里都可以。”沈添加快吃饭速度。

“在京市过年？回老家？还是你想去溯州？”

“随便。”

“如果你想去找她的话，就去吧。”

沈添“啪”一下放下碗筷，恶狠狠地盯着沈世霖，“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我以为你会想要去看她。”沈世霖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过难得一见的愧疚，不似商场上说一不二的铁腕人物。

“是你想见她吧，不要拿我做借口。”

“小天，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吧，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你自己去。”

“小天，我过年马上要七十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当初离婚的时候，我对你妈太严苛，不知道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会有多难。”

“现在就不要说这些了。”

“我知道你这些年有在和她联系，你不用顾及我，去溯州找她吧。”

“找她干嘛？看他们全家团聚其乐融融？”

沈添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世霖，以往忍住的抱怨和不满在此刻积蓄，急需要发泄。可是看到沈世霖日渐稀疏的白发，手上越来越密集的斑点，心立马软化了下来，像一个突然泄气的气球，急速萎缩。

他重新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碗筷，叹了口气，泄气地说道：“当初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沈世霖挫败地瘫在椅子上，盯着吊灯，五光十色的琉璃灯灿烂绚丽，之前从未注意过这顶吊灯，今晚却意外地十分耀眼。沈添转头看了看他，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于是准备起身离开。

“我以为她会妥协。”

沈添长叹了口气，起身的时候被桌子绊了一脚差点摔倒在地，“你吃吧，我公司临时有点事儿要处理。”刚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爸，注意身体，少抽点烟。”

沈世霖仍是瘫在椅子上的模样，可眼前的吊灯渐渐变得模糊，只看见几层叠映丛生的光圈。

沈添机械地开着车在城市里转圈，一圈又一圈。三环的高架桥，一栋栋大厦灯火通明，星河鹭起。打开天窗，冷风呼呼吹着。他爱极了这里，每次烦躁或者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开上来绕着高架一圈又一圈，仿佛永无尽头。只有手里的这台车，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座高架，在繁华的 CBD 驰骋。

永不熄灯的写字楼，永不离场的精英们在钢铁丛林里忙碌奔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烟火场所，白天见不到的京市的另一面在迷人眼的夜晚绽放。

不知开了多久，忽然看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火锅店招牌，沈添拐弯开入地下停车场，乘电梯上到二十楼。夜渐深，一出电梯看到满场的火锅店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排队就餐的食客们被烟火缭绕。

“先生，不好意思，您要取号排队，大概还要等待两个小时。”服务员微笑着说道。

正要迈腿离开的时候，看到有个人在大快朵颐。“不用，我找到朋友了。”

“那您里面请。出来迎接下客人，小桌 23 号。”

翻滚的番茄锅扑腾升腾，抚慰了加班至半夜的疲惫不堪的打工人。孟幻夹起一片肥牛放在锅里，正想夹起来吃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吓得她把肥牛掉在餐桌上。

“你是不是欠我一段饭？”

孟幻呆愣在地，迷糊糊看着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咳咳咳······沈总，你怎么在这里？好巧。”

“坐，不用站起来。”沈添拿起放在她对座的大熊玩偶，服务员立马上前接过，飞速地上好碗筷和水。

“吃吧，不要客气。”

“沈总，您······还要不要再点点？”孟幻自知理亏，上次把他车撞了，虽然他没有要她赔，但她知道那笔修理费应该不菲。

“再上点肥羊和肥牛，各三盘。”沈添对着服务员说道，一边接过另一个服务员递过来的毛巾擦手，看到孟幻吃惊的表情，随后解释道：“刚好想吃火锅了，可是要等两个多小时，碰巧看到你一个人在吃所以就进来了，介意一起吗？”

“不不不，不介意。”

“还有其他的朋友？”

“没有，就我一个人。”

“和别的男人一起吃饭，男朋友不会介意吧？”

“我没有男朋友，单身。”

沈添右手握成拳掩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轻咳了一声，“怎么这个点才吃饭？”

孟幻抬眼看他，一双亮汪汪的清水眼望着他，纤长的睫毛像猫的须，仿佛拂过他的嘴角，弄得他痒痒的，不自在。

他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怎么像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这么禁不住诱惑。又瞧一眼对面安心吃金针菇的孟幻，无奈地笑了笑：人家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呢。

几根金针菇下肚，麻辣中混着花椒，胃得到投喂瞬间满足了。孟幻看到他淡漠的样子，仍旧鼓起勇气说道，“您也不是这个点才吃饭吗？”

沈添愣了一下，“哦。对。忙。”

“您的公司还好吗？有找到新的投资方吗？”

在拒绝杜今吾的第二天，他就收到了蓝田资本正式的拒绝通知。后来他找过许多人，也动用了关系，但是纷纷以“美国也没有这样的先例”为由拒绝了他。

“挺好的，融资很顺利。”他轻描淡写道，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遇到了困难。

“对了，您的车还能修得好吗？”

“应该能修得好，多花点时间和钱就好了。”

孟幻没有听出“应该”两个字的含义，自动过滤了。面带愧疚，“您那个车很贵吧？”

“还好，具体的价格记不住了。”

孟幻在心里暗暗想道：真是有钱人，一会儿一辆玛莎拉蒂，一会儿一辆宾利，而她只能开桑塔纳——参差多样的世界的扩大化和金钱的具象化再一次明晃晃地摊在她的面前。

沈添喝了一口可乐，升腾起的烟雾牢牢地将她罩住，虚无缥缈，像她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听。”

“您知道我的名字？哦，那天晚上 Wendy 有介绍过。”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孟幻——很梦幻，像一个梦。

“我奶奶给我取的。”

“你奶奶很有文化。”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她自小跟着孟之长大，直到孟之离世之后才被梅艳红接回家。在她的印象中，孟之把家打理得整齐干净。家里有一个大大的书柜，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那是她童年娱乐活动的主要来源。虽然她也爱玩，常常跑出去和小朋友打混，但是晚上总是会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书。

“快过年了，你怎么还没回家？”

“还有几个工作还没做完。”

“Wendy 对手下的人这么严格？”

“不是，Wendy 对我们挺好的，还给我们每个人送了新年礼物。只是我想在过年前把工作都做完，假期回来后可能会有临时加进来的工作，给自己多留点时间。”

“小姑娘不错，上进，努力。”

“谢谢沈总的肯定。我也对您的肯定给予充分的肯定。”

沈添瞧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轻灵通透，一下子心里对她的喜欢又加深了几分。

“您呢？您准备要去哪里过年？哦，对，您是京市本地人，应该会留在京市。”

“我不是京市人。”

“您不是京市人？可是您的京腔那么地道。”

“知道乌兰哈达吗？”

“乌兰哈达？不知道。”

“在内蒙古。”

“您不是汉族的？”

“我是蒙古族的。”

“您是蒙古族的？”

孟幻开始细细打量沈添，中长的脸型，清晰的下颌骨，略高的颧骨，狭长的眼睛，单眼皮，细腻的皮肤，直挺的鼻子，高大壮健的骨架子。

看着她认真观察自己的样子，沈添不禁觉得好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蒙古族的人长得都是忽必烈那个样子？”

“没有没有，只是我认识的蒙古族人就是成吉思汗和忽必烈。刻板印象，抱歉。”

“我以前我也认为这是刻板印象，直到我爸老了，才发现忽必烈的那张画像还是挺传神的。”

“这样看刻板印象也是精准的，那您担不担心老了也变得像那张画像那样？”

“不会。”

“为什么？”

“我妈是江南人。”

“您长得像妈妈？”

“也不全是，我继承了双方的优点。”他继承了沈世霖高大的身架，母亲石楚红清秀的五官。

“真会挑着长。”

“谢谢你的肯定，我也对你的肯定给予充分的肯定。”

“彼此彼此。”

两人闷头吃菜，烟火升腾中望见坚毅的面孔，孟幻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乌兰哈达好玩吗？”

“好玩啊！”沈添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上，双手合十顶在下巴处。“乌兰哈达每一季都不一样，春夏季，大片大片的绿色草原；秋天，枯黄的叶子；冬天，我最喜欢冬天，特别喜欢在冬天骑马。”

广袤的白色，天地间只剩一人一马。

孟幻看到他眼里泛光，那是不同与谈到生意、生活时的神态，他的欢喜连带着她也不禁想象起乌兰哈达冬天的场景，在草原上恣意驰骋，那是在南方沿海城市长大的她想象不了的。连草原都没看过，何以谈策马奔腾？

“你一定要回家过年？”他问她，眼睛里有期待。

她摇了摇头，吃了一口贡菜。

“我们去乌兰哈达吧。”

“什么时候？”孟幻被他的提议一惊，但心里又怀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和兴奋。

“除夕那天，走不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