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轻的碰撞声立刻让她清醒了，赶紧解开安全带下车。一看到被撞车子的牌子，孟幻心里拔凉拔凉的。“完了，把人家给撞了，还是辆豪车。”

有个男人背对着她，一手拿着加油柄，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悠闲地在给汽车加油，好似刚才发生的撞车事故只是她打盹时做的一个梦。可是被撞凹的后车盖告诉她——她真的把车给撞了。

“您好！这车是您的吗？”

“对。”男人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浑厚。

“不好意思，我把您的车给撞了。”

孟幻走到男人的面前，看到他穿的 Burberry 风衣，这么冷的天，又是深夜。京市的冬天又干又燥，刚来的时候她特别不能适应，晚上睡觉醒来鼻子一圈是已被冻干的鼻血。心想：这人真能抗冻，大冬天的只穿一件薄薄的风衣······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保险的，不管赔不赔的起，首先态度要好。

“我今天工作了一整天，刚刚才下班，太累了。想在等红灯的时候稍微眯一会儿，没想到本应该直行的却不知怎么的右转了，真不好意思，您看，我应该要赔多少钱？”

沈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专心加油，几秒钟后吐出一句，“不用。”

什么？不用她赔？还有这等好事。可是内心的正义感驱使她一定要做点什么。“你说个价钱，我尽量赔。”

“不用，有保险。”

“可是······这样吧，我留个电话，您后面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不等他表态，孟幻从车里拿出笔和纸，刷刷几下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递给他，“先生，要找我的话可以打这个号码。”

“个人的？”

“什么？”孟幻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这个是不是自己的手机号，怕他觉得自己在逃避责任，连忙解释道，“对，这是我的个人号码，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现在就打。”

“不用。”

孟幻站在他的面前，一双亮汪汪的清水眼看着他，及肩中长发，直挺的鼻子，乌浓的眉毛，一身的狂傲不羁。

“还有事？”

“啊？没有了。”

“你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哦，好。”

孟幻往回走，打开车门系上安全带，再一抬眼已不见他的身影，眼珠子逡巡几秒后看到他正站在店里的收银台前，背对着她。孟幻有一个审美癖好：喜欢看男人的背，总认为如果一个男人的背不好看，那么他的魅力要大打折扣。

男人的背宽厚，背脊挺直。好像意识到有人在看他，沈添转过头往门外看。孟幻立即收回目光，拍拍脸，“醒醒，不要睡着了，回家再睡。”

待沈添洗漱好躺下睡觉，几个小时已然过去。迷糊中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气急败坏，“你把我的车怎么了？”

“哪一辆？”

“我刚买的玛莎拉蒂。”

“哦，被撞了。”

“被撞了？被谁撞的？有没有要他索赔？”

“没有。”

“没有？没有！那怎么办？”

“你有保险。”

“为什么没有要求撞的人赔钱？这不像你的作风。”

沈添迷蒙的脑袋里出现一张素净的脸，青涩稚嫩，虽然极力装出淡定的样子，但抖动的右手出卖了她的紧张。她开的车是大众桑塔纳，穿的是 COS，想来必是不能赔偿得起的，即使赔得起也要缩衣节食好几个月，平时心肠坚硬的他突然不忍心使她陷入这样的境地。

“你不差这点钱。”

听到他轻描淡写的声音，黄再轩气从中来。“什么叫我不差这点钱！这是钱的事情吗？我他妈的刚买的车，只不过是我昨天晚上喝醉了让你帮我加点油开回家，你他妈的居然让车给撞了······而且这辆车是从意大利空运过来的，又是最新款，配件要等好几个月！”

“辛苦你了，我要睡了。”

黄再轩看着结束通话的屏幕，气急了但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自认倒霉，骂骂咧咧几句后打电话给保险公司。

两个月过去，孟幻刚开始还在等男人的电话，想他打电话过来，毕竟责任在于自己；又怕他打电话过来，担心自己是否能支付得起这笔修车费用。他到底是没有打电话过来，又加上这段时间出差频繁，渐渐地，她忘记了这件事。

一天，部门组织聚餐，要求所有人员都要到场。孟幻不喜欢社交，本来是因为工作才认识的，不想下班后还要后和同事们推杯换盏，上演虚假戏码，但她不想被冠上“没有团队凝聚力、不懂得团队合作”，于是简单收拾下便出发了，连妆都没化。

聚餐地点在东交民巷的一家西餐厅，餐厅不大，但安静舒适。上到二楼，苏黛热情地朝她招手。苏黛是华源大学的学生，京市人，父母是政府公务员，家境优渥。

“怎么现在才来？坐这里，特地为你留的座位。”苏黛指了指她身旁的座位，一个靠窗的位子。

“刚把报告写好，又对了几遍。”孟幻一边说，一边脱掉大衣放在椅背上。

“你呀，就是喜欢工作，是不是溯州人都这么拼的？”苏黛挖苦她道。

“你是溯州人？”坐在对面的马扬清诧异道。

“对，非常普通的溯州人。”

孟幻已经习惯别人把溯州人等同于有钱人的刻板印象，自然不会对马扬清的惊呼大惊小怪。

“可是溯州人不是一般都很有钱的吗？”马扬清坚持不懈地问道。

“我是那不一般的溯州人。”

苏黛眼见孟幻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谈太多，于是转移话题，“我们先点菜吧，你们看要吃什么？”

“不等 Wendy 吗？”杜今吾是他们部门的领导，今天的聚餐也是她组织。可是到现在还没现身，孟幻转头望向停在路边的车，也没有她的车。

“她刚刚在群里发了说她马上到，让我们先点菜。”苏黛说。

“你们女生点，你们比较知道 Wendy 喜欢吃什么。”

“你们也点，不要客气。”苏黛又向服务要了两份菜单给马扬清和孟幻，随后看起了菜单，不时推荐哪道菜比较好吃。

孟幻拿着菜单，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从眼前滑过去，不禁在心里把她和苏黛做比较。她羡慕苏黛在这种场合的游刃有余，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人该夸奖什么，永远是那个搞活场面的引导员，有条不紊把控场面。

而她只是一个来自三线小城的做题家，靠着做题考到了京市。孟幻知道她与苏黛之间的差距并不是靠刷题就可以缩小的，这些是原生家庭长年累月的浸染，并不是靠后天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就能消弭的。想到这里，她觉着自己矮了几分。

苏黛是优雅知性的外交官太太，她是唯唯诺诺的乡下村妇。

“点好菜了吗？”杜今吾突然出现在桌前，三个人立马毕恭毕敬地起身迎接，“坐坐坐，不要客气，我不太讲究这些，放松点。”右手提着爱马仕暗红色 Birkin.

“我们看好了，Wendy 你要不要再看看？”苏黛准备把菜单递给杜今吾，她摆了摆手，“不用，我刚从香江出差回来，刚落地，直接从机场来的，先上吃的，不够再点，我饿了。”

“好，我让他们快点上菜。”

杜今吾喝了几口水，不动声色地看了三人几眼，而又悠闲地开口道，“怎样？最近大家的项目做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Wendy，我的问题都发消息给你了，其他的暂时没有问题。”苏黛第一个回答。

“好，Vivian 呢？”

“我这边有一些问题，但我要梳理之后再向您汇报。”

“可以，Jack 呢？”

“我还好，进展都挺顺利的。”

“看来大家对工作都挺上心的，虽然你们才刚毕业，但是做事认真，心细，我对我们这个团队非常有信心。马上要到年底了，新一年的 KPI 也快要下来，希望我们再接再厉，来，大家举杯。”杜今吾举起酒杯。

“在 Wendy 的带领下，我们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苏黛和杜今吾碰杯，杯口微微压低，孟幻和马扬清纷纷举起杯子加入。

几口红酒下肚，四人渐渐放开来，尤其是苏黛，手撑在桌上，微醺的脸庞。“Wendy，我那天看到你办公室有一个男人，你们聊得挺好的，他是谁呀？是来谈项目的？”

“哪个？”

“就是长头发的那个，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正脸。”

“哦，你说的是 Brian 吧，他想让我们投他的公司。”

“什么公司？”

“一家科技公司，他想要借助 AI 给用户推荐他们感兴趣的内容。”

“AI？这一块美国也做得很少。”一提到技术，马扬清立刻兴奋起来。

“对啊，所以我们在犹豫要不要投？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也问问你们的意见。”

“对方是什么背景？”苏黛问道？

“说起来，他还是你的学长。”

“他也是华源的？”

“对，不过他没有毕业，大三的时候觉得读书太无聊了，学校也不能再教给他任何东西，于是辍学去工作了。这两年辞职创业。”

“你说的不会是数学系的沈添吧？”

“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在华源什么样牛叉的人物没有，可他一直是华源的一个传说。曾获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并因此保送华源，后来代表华源出战国际数学竞赛获得冠军。最重要的是，他长得还很帅。”

“嗯，你把我要说的都说了。Jack，你怎么看？你对科技这块比较了解。”

“我的想法是美国也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公司；再加上，AI 是个新生事物，我们对它的了解还很少，所以综合各方面来看，这个项目风险比较大。”

“你说得也很有道理，Vivian 呢？你的看法是什么？”

“我对科技这块知道得不多，但是我觉得创始人也很重要，所以现在不好下结论，要等见到本人后才好下判断。”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这么一说，我想把他约出来，大家都评估一下。”

“可是像他这种天才一样的人物好约吗？一般神童不都是很难搞的嘛。”苏黛问。

“没事，我来约，我们认识很久了，刚好他也住在这附近，我先打电话问问他。”

杜今吾说完立刻起身走到露台打电话，五分钟后回来了，得意地说道：“搞定了，他一会儿就到。”

“不愧是 Wendy，给你点赞。”苏黛朝她竖起大拇指，杜今吾没有说话，嘴角忍不住上扬，孟幻看到她面上有红晕，不知是羞涩还是酒晕。

没过一会儿，杜今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到了，我下去接他。”说完快速下楼，几分钟后回来，身后跟着一位高大的男人。

杜今吾站在桌前，神气地向三人介绍，“各位，这位是斐波那契科技的创始人——沈添。Brian，我跟你介绍下我们团队的成员：苏黛，华源毕业生，你们是校友；马扬清，通大毕业生；孟幻，毕业于京大。他们三位都是我的得力干将。”

三人分别和沈添握手问好。

“你好，学长，我是苏黛，很高兴见到你。”

“你好，我是马扬清，有机会我想和你讨教技术问题。”

“您好，我是孟幻，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听到孟幻的话，沈添不着痕迹地多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好，孟小姐。”

“来，不要这么拘谨，今天只是吃饭聊天，大家随意点。”杜今吾说道。

沈添坐在孟幻对面的空座上，服务员给他送上刀叉和碟子。他动作娴熟地放好桌巾和碗碟，服务员刚准备要给他上红酒，他抬手拒绝，“不用，我开车来的，给我一杯苏打水。”

“冰的还是常温的？”服务员毕恭毕敬地问道。

“冰的。”

“学长，你这么抗冻啊？零下十度，你居然敢喝这么冰的东西？”

“他啊，无冰不欢，最不喜欢喝热水了。”杜今吾开口解释道。

一整个晚上，沈添没说几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不问他绝不主动开口。一餐结束，杜今吾意兴阑珊地说道，“吃好了吗？吃好了就回去吧，明天周末，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好，我们一起谢谢 Wendy 今天请客请我们吃饭。”苏黛说。

“不不不，今天不是我请客，是 Brian 请客，他刚才说了这顿他请。”

“对，希望大家有吃好喝好。”沈添说。

“学长客气了，我们不仅吃得好喝得好，看得也好。”

“谢谢沈总。”孟幻和马扬清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们怎么回去？要不要我叫辆车？”杜今吾问道。

“不用，我们三个一起打车回去，还可以 AA。”苏黛说道。

“好，那我不送你们了，回到家给我发条消息。”杜今吾嘱咐道。

“我们先走了，走吧，Vivian，Jack.”苏黛向马扬清使眼色，催促他赶紧走，可是他没有领悟到苏黛的用意，反而问杜今吾，“Wendy，你呢？”

“我？我没事，我搭 Brian 的车回去，反正也搭顺便了。”

“走了，Jack，这个点可不好打车，我们早点下去等车。”苏黛起身去拉马扬清，几乎是拽着他走的。

三人来到马路旁等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冻骨的寒风吹来，三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马扬清，你怎么回事？没看出来？”苏黛斥责道。

“看出来什么？”

“你个直男，金刚钻做的直男。”

“什么啊？啊！你是说他们······”

“我可什么都没说，”苏黛无奈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看到孟幻傻呆呆地站在路边，“怎么？Vivian 你也看傻眼了？”

孟幻笑笑没有说话。

苏黛继续说，“你可不能有什么想法啊，这种‘只应天上有’的男人只能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千万不能靠近，不然你连怎么被吃抹干净的都不知道。”

“那你觉得 Wendy 有几分胜算？”苏黛的话激起马扬清的兴致，他平日里对这些不感兴趣，可是今日见到的男人不禁连他也拜服在地，不免想多说几句。

“我不知道······”苏黛说道，心里却在想：估计也悬。

“你们还没走啊？”杜今吾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看到他们还在路边等车。

“打到了，车还在路上。”苏黛回答道。

“那我们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杜今吾朝他们三人挥挥手，沈添一言不发地径自朝前走去，在一辆银灰色车子前停下来，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待杜今吾走进副驾驶座后扬长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看到没？这男人不仅长得可以，钞能力也非常可以，这车大概要五百多万。”苏黛“啧啧”称赞道。

“居然要这么贵！”马扬清知道这台曲线流畅的豪车肯定价值不菲，但不知道居然要这么多钱，不禁在心里换算自己需要工作多少年才能攒够买车钱。

孟幻拉拢大衣，双手插入口袋。冬天的京市又干又冷，但比又湿又冷的南方好多了，至少不会让她再长冻疮。无所谓，明媚动人的成熟都市女性，她一个人村妇是比不上的；无所谓，不管他有多少台豪华轿车，都不是她的。泡腾的杂思不应太过于旺盛。没关系，他们只是陌路相逢的陌生人，京市之大，人才之多，偶然相逢的戏码会从此尘封于世，没有后来。

宾利停在高档小区门口。

杜今吾解开安全带，眉角带媚，声音比平日里的要柔和。“要不要上去喝杯水？”

沈添冷漠地眺视前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Wendy，不要和我玩这一招。”

杜今吾舔舔嘴唇，张开嘴一直笑一直笑，干涸的嘴唇贴在牙龈上，只得用手去掰开，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声音，艰难地开口。“难道是年龄的关系？你嫌我比你大？”

“我谈恋爱从来不顾忌这一点。”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认识的年限不是谈恋爱的充要条件。”

“你知道的，只要你稍微向我服软，你公司马上可以得到投资。”

“我不想出卖自己。”

“这不是出卖，何况我长得不错，也有钱，带得出去。”

沈添不屑地笑了笑，终于把脸转向她，冷冰冰地看着她，“可是我不愿意。”

“那你公司的投资怎么办？”

“会有其他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明明知道找我是最快最有效率的办法。”

“今吾，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差不多从我开始工作我们就认识了，你为什么还不了解我？如果你用的是这种办法来投资我的公司，我只会觉得你不专业。”

“沈添，你太理性了，明明有捷径为什么不走？非要绕一大圈！”

“那是我的事。”

“所以没得谈了？”

他点点头，想抽出一根烟，但想到这是在车里，又把烟放了回去。

杜今吾理了理碎发，打开车门，寒风呼呼灌入冲散了车厢里温馨的气氛。“祝你好运。”下车挺着骄傲的下巴快速走入小区。

沈添重新发动引擎往前开，看到附近有个公园，于是下车抽烟。身上只着一件薄毛衣，不冷，他尤其喜欢这刺骨的寒冷，因为极致的冷感会使人极度冷静。

疏星孤月，袅袅烟雾中不期然映出一张素净的脸。

他突然笑了，越发地恣意。“好玩，真好玩，没想到还会再遇到她。”今晚的她比初遇的那天要安静，那天她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地向他道歉，今天晚上竟然会静静地听着他们讲话，像一位知心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