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素返真觉得，编号 0223 是个怪人。

在她说出这里是她旧家时，编号 0223 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或者赶人，而是十分平静地开灯换鞋，并且贴心地任由大门敞开，请她坐回沙发稍等。

老式照明打出来的灯光白得发青，一点都不温馨，是她记忆里的旧时模样，可除此之外，家具、摆设、物品全都陌生得和旧家没有丝毫关联。

她陷在簇新、松软的沙发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所以没有急着联络刘玉珍。

编号 0223 很快去而复返，将手里的透明两页夹递到跟前：“这是租房合同，你可以看一下，后面附件里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素返真心想果然，接过两页夹打开来，合同还挺正式，是通过房地产中介签订的，甲方刘玉珍，乙方裴度，租期两年，签订日期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

素返真边翻看合同，边琢磨编号 0223 刚才进去又出来的次卧，那里以前是她的房间，现在被改成书房了吗？

她短暂地走了下神，举起身份证复印件和真人做对比——结果是必然的，编号 0223 就是裴度，而裴度竟然抗住了证件照这么险恶的拍摄检验，照片和真人一样英气俊朗。

素返真不得不承认，裴度从身高到长相都很符合世人对于“帅气交警”的刻板印象。

她一心二用，暗自赞叹的同时不忘为自己正名：“裴警官，我姓素，是刘玉珍的女儿……”

“我知道。”裴度依旧十分平静，接着补充道：“我猜到了。刘阿姨跟我说过她有个在上海工作的女儿。你一说这是你家又有钥匙能开门，我就猜到了。”

他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素返真却神色古怪：“一开始之所以误会了，就是因为我的钥匙还能打得开门，你租房子不换锁的吗？”

裴度反问：“你不知道刘阿姨每周都会过来打扫一次吗？通常她来搞卫生时，我都不在家，所以她手里得有钥匙。那么换锁就没有必要了。”

素返真当然不知道，她连刘玉珍把旧家租出去了都不知道，此情此景简直想扶额，看着裴度的神色更加古怪了：“就算是这样，我突然出现在你家，你一点都不觉得有问题吗？”

裴度再次反问：“你是刘阿姨的女儿，想亲眼看看她把房子租给了什么人，替她把把关不是很正常吗？我可以理解的。”

素返真心想我不理解。

这位裴警官果然是个怪人。

最怪的是，裴警官打从猜到她和刘玉珍是母女后的一系列言行，竟然逻辑自洽了。

素返真哭笑不得，默默将两页夹递还回去，想为自己“私闯民宅”的行为道歉，又好像有点不合时宜，最后只好含混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这钥匙我再留着不太合适，回头就交给我妈，以后不会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了。”

裴度嗯了一声，接过两页夹放回书房。

素返真等他出来立即提出告辞，却被叫住了。

“素小姐。”裴度以眼神示意，看向素返真的脚：“你进屋没脱鞋，踩脏了我家地板，下周刘阿姨过来打扫时，我会从她的工时里扣费，麻烦你事先跟她说清楚情况。”

没了全包式头盔的遮掩，裴度的声音不再失真，低沉动听，唯独说的话实在不太顺耳。

素返真无语凝噎，揣着一肚子疑问回到家，几乎是打开门的瞬间，刘玉珍就火速现身玄关，行动堪称快狠准，看得她目瞪口呆，她觉得，她应该不用为刘玉珍老后听力以及体力担心了。

“你那什么表情？”刘玉珍问过就算，根本不在乎答案，自顾自说：“幸好你吴叔随身带着钥匙，不然想把电动车弄回来还得多跑一趟才行。杨芳家的小区再高级，那也不是我们家，你怎么能把电动车往那随便一丢自己走了？”

素返真深知反驳无用，只管左耳进右耳出，静等刘玉珍数落完才问：“我饿了，宵夜呢？”

刘玉珍这才放过她，招呼吴启建一起吃宵夜。

餐桌上摆着重新热过的小龙虾，以及一把旧钥匙。

刘玉珍听完前因后果，直说好巧：“小裴这周上晚班，刚好让你碰上了。原来他就在新泉路那里执勤啊，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下次问问他。”

这是重点吗？

素返真无语了，不客气地把吴启建剥好的小龙虾拨过来一大半：“重点是，你把旧家租出去一年多了，怎么都没告诉我？”

刘玉珍瞥她一眼：“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爱出租就出租，干嘛要告诉你？又不用你同意！”

说得很有道理，素返真无言以对，吴启建忙出面打圆场：“房租你妈都存着呢，说等以后你和林涵结婚了，就给你当私房钱，这样不管你和林涵、和婆家相处得好不好，你都多一层底气。钱是人的胆嘛！”

素返真吃虾的动作微顿，默默咽下嘴里的，将刚拨进碗里的小龙虾全都给了刘玉珍。

刘玉珍瞪她：“这本来就是你吴叔剥给我的！”

素返真看着一点不脸红的老两口笑了，边剥虾给刘玉珍吃，边问出心中疑惑：“你每周都去裴警官那里打扫是什么意思？收费的？他还能扣你工时费？”

刘玉珍一脸理所当然：“对呀，就和请家政阿姨一样，按小时收费。我每周去一次，既能搞搞卫生，也能看看房子，省得哪里脏了坏了都不知道。小裴一个大男人，工作又忙，哪里有工夫留心这些小事。”

素返真一时不知该吐槽房东还是房客，如果说裴度是个怪人，那刘玉珍就是最令人窒息的房东——手握钥匙，随时进出，一房两吃，吓不吓人？！

吴启建仿佛读懂了她的心声，解释道：“签租房合同的时候我也在，是小裴先问你妈有没有家政机构推荐的，你妈一听就自荐了，说自己的房子自己最上心，小裴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素返真深觉槽多无口，干脆闭嘴。

刘玉珍却闲不住嘴，话题相当跳跃：“你和林涵什么打算？恋爱都谈了多少年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素返真将剥好的小龙虾推过去，垂眼专心吃自己的。

她和林涵还在一起时，每次面对刘玉珍催婚时都沉默以对，不吵不闹不反驳，这招意外地好用。

刘玉珍讨了个没趣，只好退而求其次：“你吴叔过六十大寿，林涵总该回来一趟吧？你们不是同行吗，虽然不在一个公司了，但应该也能请得下来假吧？”

素返真心里叹气，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他还不确定。得等下周看能不能请到假，不然我也不会一个人先回来。”

刘玉珍没再多问，临睡前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边摸手机边嘀咕：“真真的话不能信，工作上有多能干，家里的事就有多拖拉，不行，我得问问林涵。”

吴启建无奈跟着起身，伸手拉开床头灯。

刘玉珍毫不客气地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消息过去。

林涵的回复不快不慢，字数却不少。

刘玉珍懒得拿老花镜，将手机拿得远些，逐字逐句地看完，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