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杉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素返真漫步街头，掏出手机看一眼日期时间——工作日，晚八点，杉城已经热闹得像 FridayNight。

在她还小的时候，杉城根本没有夜生活；等她长大以后，杉城渐渐沦为只有过年才会回去的故乡，她仿佛是个偶尔停留的异乡人，迟钝地感受着它的日新月异。

杨芳说得没错，杉城确实算是发展起来了。

当一二线城市已然定型、趋向饱和时，三四线城市正在高速蜕变中。

杉城显然是后者。

城市在变，城市里的人呢？

素返真放任自己思绪乱飞，双手插兜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灯倒计时的秒数一跳一跳地变少，然后归零，绿灯亮起的同时手机也响了。

刘玉珍给她发了条语音消息：“我和你吴叔在杨芳家小区门口，给你们带了宵夜，你下来拿还是我们上去？”

“这么突然？”

素返真习惯性地回了句，紧跟着飞快打字：“我已经不在杨芳家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们吃完饭反正都要散步的，走过去顺便的事，有什么好这么突然的，对你好还不领情。给你们买了小龙虾，一份麻辣一份原味，浩浩如果想吃的话可以吃原味，不辣的。”

刘玉珍说完才看到后面一条回复，立即又发了一条新语音消息：“这么早就走啦？怎么不在杨芳家玩久点，我还以为你今晚要住她家，是不是她老公回杉城了？”

素返真从英文翻译一路干到人事副总监，自问就算不是社牛至少也不是社恐，但有时候，或者说大多数时候，她真的挺怕听刘玉珍的语音消息的，尤其是在对话两个来回之后。

她早就发现了，她和刘玉珍对彼此都没什么耐心。

一旦有一方带情绪，母女俩就很容易从说话变成吵架。

语音有情绪，文字没有。

素返真果断点击“文字转换”，指腹还摁在手机屏幕上，手臂突然被人猛地拽住，随即又被一股大力带向路边，随之而来的，是刹那间充斥耳畔的呵斥声、喇叭声。

“过马路还玩手机，吹哨子吹了好几声也听不见，年纪轻轻不要命啦！”

这是文明交通执勤志愿者说的，老大爷中气十足。

“大过年的找死啊，走路小心点！”

这是差点撞到她的外卖骑手说的，小伙子头也不回。

“你没事吧？”

这是……

这谁？

素返真后知后觉，拽着她的人戴着拼皮手套，穿着反光背心，右肩上的对讲机间或发出滋滋杂音，全包式头盔严丝合缝，是位身材高大、看不见面貌的交警，左胸口的编号 0223 很醒目。

素返真反应过来，连忙道谢：“没事没事，谢谢。”

“不用谢。”编号 0223 松开手，声音穿过头盔嗡嗡的有些失真：“希望你下次运气也能这么好。如果不能保证自己的运气永远这么好的话，我建议你以后走路，尤其是过马路的时候专心点。”

素返真不是个不听劝的人，但仍被说得有点傻眼。

这回不等她反应过来，编号 0223 已经跨上交警摩托，优雅绕行呼啸而去。

素返真调转视线，看向另一位交警。

这位看样子是刚来和编号 0223 换班的，对上她的视线后，很有同僚之爱的尬笑了一下：“没事就可以走了，一般来说我们交警只管车怎么过马路，不管人怎么过马路。”

素返真无言以对，不过还是坚强地追问了一句：“他开摩托车那个速度，没有超速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交警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大步走向交通指挥岛开始站岗。

志愿者老大爷这才开口帮腔：“人家交警同志话糙理不糙，小姑娘以后走路长长眼，命重要还是玩手机重要？”

素返真虚心受教，转身离开，握着响个不停的手机越走越远，越走越慢，直到下一个路口才停下，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有余悸。

她又放空片刻，才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刘玉珍接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消息。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

“你是不是在骑车啊，那别回了。”

“我本来想着你和杨芳都爱吃小龙虾，特意都买的大份，带回去的话你一个人哪里吃得完？我刚给杨芳打电话了，麻辣和原味都分一半给她，我和你吴叔正在等电梯呢。”

“哎哟一阵子没见，浩浩又长大了，也更懂事了。你小时候就没他那么乖那么听话。杨芳倒是老样子，她老公什么时候回杉城啊，问她她也说不准。”

“素返真，我怎么在杨芳家小区的车棚里看见我们家那辆电动车了？”

“就是我们家那辆！车在这里，你人呢？你去哪里了？！”

素返真盯着最后一条语音转换的文字愣了下，抬头四顾才发现她走错方向了，往回走才是对的，那条回家的路通向的是现在的家，但继续往前走的话，通向的是以前的旧家。

素返真低下头，在消息框里输入文字：“我在杨芳家喝了点酒，所以没骑车。我散步回去，晚点到。”

来都来了，素返真将错就错，径自往前走，穿过两个路口后拐进小路走到底，右手边第三栋就到了，她拾阶而上，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没有装电梯，楼梯又窄又陡，一口气爬上七楼很考验体力。

素返真不觉得累，只觉得唏嘘——这一片老房子都是以前国营厂分配给职员工人的福利房，曾经有多热闹，如今就有多萧条，住户所剩无几，搬走的、留下的，各有各的故事和悲喜。

就像她的旧家，她和刘玉珍一起住了十八年，大一放假回家时多了个吴启建，十九岁时刘玉珍和吴启建再婚，搬去新家后她再也没回过旧家。

素返真曾看过一种说法——当你莫名巧妙开始怀旧时，就代表你老了。

她静静看了眼 706 室的旧式门牌，掏出钥匙串，很轻易地就将对的那把插进钥匙孔里，大门应声而开，屋子里黑黢黢的，月光被更高的楼房挡住了，意外的是竟然没有闻到尘封已久的空巢气味。

素返真没脱鞋，也没关门，即便不借助楼道昏黄的灯光，她也能精准地找到沙发，摸索着坐下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空置多年的旧家没有怪味就算了，沙发罩子不见了也能说得通，但是这坐下后过分舒适的触感就十分不合理了。

她可太清楚旧家以前的沙发是什么样了。

现在坐着的显然是新换的。

正疑惑不解时，门外突然响起渐次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最终停在七楼。

一只手抚上半开的大门轻轻推开，高大身影斜侧着，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背着光看不清脸，但是声音即清晰又警惕：“谁？！”

素返真吓了一跳，刚想反问就听对方松了口气：“怎么是你？你要是觉得我刚才态度不好想投诉，请打投诉热线或者直接去交警大队。你现在这种行为已经属于私闯民宅的刑事犯罪了。”

素返真再次傻眼，慢半拍地听懂了。

哦，编号 0223。

不是，她的旧家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民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