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素返真很久没有像此刻这样，吃着家常菜，聊着闲天，面对面共进午餐的是可以说心里话的好闺蜜。

上一次这么认真花时间吃饭还是上一次。

“不就是去年过年吗？说得好像你百八十年没回来过一样。”

杨芳无情吐槽，动作熟练地收拾碗筷。

素返真跟进厨房，接棒开始洗碗，微醺着开口：“是啊，去年过年才回来过，却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会有这种感觉，要么是老了，要么是太闲。”

大家都是同龄人，老是不可能老的，杨芳只当没听见，问：“有多闲？”

“平均每个月接一单笔译，半年一单兼职 HRO，偶尔给老外当翻译，这是专业对口的。不对口的，上门喂宠物，帮人遛狗，陪同就医。哦，我还考了个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杨芳觉得这不叫太闲，应该叫兼职特种兵。

“天天这么多事做才叫特种兵。我这些零活、兼职按月算的话，能填满一半工作日就不错了。”素返真将洗好的碗筷放进洗碗机，启动高温烘干模式。

杨芳啧啧称奇：“你这样的都找不到工作，职场真的这么严酷吗？那可是上海，一线城市，大魔都，又不是杉城这种小城市，连个像样的大厂都没有。”

素返真慢悠悠地擦手，歪头想了想：“求职方竞争激烈，招聘方可选范围却很富余，你说严酷不严酷？更确切点说，中年女性职场确实挺严酷的。”

杨芳没有正经上过班，关于职场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对中年二字表示反对：“专家说了，四十五岁以后才算中年。”

素返真翻了个白眼，端起杨芳刚切好的水果往客厅走。

她很清楚杨芳的习惯，水果得饭后半小时吃，这半个小时不许坐更不许躺，要么下楼散步，要么在家兜圈子。

两个人开始绕着沙发慢走。

杨芳试探道：“我最近正好想招助理，不如你来给我打工吧，我给你发工资，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样！”

素返真扭头看她：“招什么助理？你自己又带娃又开店又做自媒体，一个人好好的干了七年，干嘛突然要招助理？”

杨芳眨眨眼：“我准备开直播啊。其实很早就有平台和商家找我了，开了直播不招个助理我一个人绝对忙不过来。”

素返真继续盯着她：“打工的尽头是带货对吧？编，继续编。”

杨芳败下阵来，挽住素返真的手嘟囔道：“哎呀，我就是想帮你嘛。我也知道你跟我说这些，不是要我帮你，但我也不可能听过就算什么都不做嘛。”

“你能听我说这些，成为我的现状知情人，我就很满足了。”素返真认真道：“我就是单纯觉得，我得找个人聊聊，我得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工作后交的朋友，和从小认识的闺蜜还是有差别的。我想找你，也只能找你。”

杨芳即觉得窝心又觉得无奈。

她当然明白素返真的意图，也清楚再亲密的关系谈钱必伤感情，于是改换建议：“不然你也做自媒体算了，我带你入行！”

这么一说，立即想起素返真的朋友圈：“你不是经常在朋友圈发你做的炒饭吗？看起来好吃，实际也好吃。基础有了选题也有了，跟我一样当个美食博主完全没问题啊！”

素返真再次扭头看她：“我不仅发炒饭，我还带 Tag。”

Tag 是#坚持做炒饭当便当带去上班的第 N 天#

杨芳再次眨眨眼：“懂了姐妹。你那些炒饭就是你的一日三餐，发在朋友圈根本是用来糊弄你妈，制造你一直在正常上班的假象吧？绝了，超绝！”

素返真有点小得意：“不止这个。我这次回来故意选择自驾，就是因为自驾实在太累了，开到家倒头就能睡，刚好调整作息，不然就会暴露我这两年养成的超混乱作息了。”

这个更绝。

逻辑缜密，思虑周全，并且预判了刘玉珍的预判。

已经超越了报喜不报忧的界线，根本是女儿 VS 妈妈斗智斗勇吧！

杨芳松开挽住素返真的手，真心实意地比了个大拇指，努力拉回话题：“不想当美食博主也行，杉城现在算是发展起来了，搞些实体店投资也蛮好的，我老公现成的顾问随便你用，还是免费的那种。”

素返真不置可否：“反正我现在没班上，不用急着回上海，先看看再说吧。”

杨芳点点头，饭后走步完又吃了水果，拉着素返真一起午睡。

素返真没有午睡的习惯，一时睡不着。

杨芳翻个身侧对着她，轻声说：“虽然你在上海有房有车，但是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哪里不凑手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花我老公的钱养你，不花自己赚的，所以你不用心疼。”

素返真笑起来，没有侧身而躺，盯着天花板同样轻声回：“放心吧，上海虽然竞争激烈，但是机会也多。如果只求温饱的话，怎么都不至于活不下去。”

这间客房是杨芳专门留给她的，家具和床上用品是她们一起选的，尽管她难得留宿，但这间客房里的一切都是她喜欢而熟悉的。

杨芳就躺在身旁，她越发放松下来，接着低喃道：“好死不死，我求的不只是温饱。你知道吗，失业以后我才发现，原来工作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或者说没那么必须。”

就像失恋以后她才发现，原来林涵对她来说同样没那么重要。

素返真自己都很迷惑：“我居然搞不清楚我想要什么了。我最近老是在想，还是以前好，上学就乖乖读书考试，上班就努力升职加薪，按部就班什么都不用想。”

她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直到先失业后失恋，脱离固定的生活模式后又没能立即原样复归，三年过去，她的想法和体会逐渐变了。

三十岁之前从没迷茫过，三十岁之后反而突然就迷茫了。

小时候，她以为三十岁很老了，她甚至怀疑过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十岁。

三十岁后，她才惊觉原来三十岁不仅不老，甚至并不等同于成熟。

这个体会还挺微妙的。

素返真想问问杨芳的看法，结果杨芳已经睡着了，她长叹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醒来时门外有说话声，素返真一觉睡到日暮西斜，显然小学生已经下课回到家了。

她探头一看，曲浩正乖乖坐在餐桌前吃点心，一见到她就将吃的放下，拿起纸巾擦擦嘴，起身离座，直视着她喊：“真真阿姨好。”

非常有礼貌。

可是曲浩才七岁。

过分有礼貌了。

除此之外，素返真一直觉得，杨芳有个已经上小学的孩子是件很惊悚的事情，但是她绷住了，对曲浩回以同等礼貌的微笑：“浩浩乖，吃吧，接着吃。”

然后晕头晕脑地去找早就醒了的杨芳，按着太阳穴道：“完了，我酒量变差了，中午喝那么点居然还有后劲了。”

杨芳推她去洗漱，欣慰道：“变差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因为生活失意开始酗酒，那才糟糕呢。”

素返真正想给杨芳的正念点赞，就听曲浩礼貌发问：“真真阿姨生活失意了吗？”

素返真和杨芳都闭嘴了。

有小孩在无法花天酒地，素返真蹭完晚饭就走了。

然后站在老年代步电动车前发呆：她要是骑车上路，到底算不算酒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