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带身份证了吗

闻回和贺启钧结婚时其实已经是她第二次办婚礼了。

第一次是她从戏剧学院读博时导演的毕业大戏，在旁人都是用戏剧的方式办婚礼时，她另辟蹊径选择以婚礼为主题拍摄一部戏剧，本人沉浸式扮演新娘这个角色，即便剧情鸡飞狗跳波折不断，在影片的结尾，新郎新娘也“皆大欢喜”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为此她专心研读了各地婚礼习俗，甚至在半年内亲身参加了不下几十场婚礼，确保了婚礼每一个环节都讽刺感十足。

影片名为《喜》，可是每一帧都像是对这个字的曲解。

拍摄时其实是有些争议的，毕竟在众人的印象中，这种表现形式一般是用在旧时代的婚事上，就好像很多人一见到绣花鞋和中式嫁衣就会本能地联想起恐怖故事一样，有着新思想的现代人嘲讽旧时代的婚礼似乎也是情有可原，见怪不怪。

可是闻回所导演的这场婚礼，却是一场乍看起来相当浪漫的现代婚礼。新人双方都是现代社会不愁吃穿自由恋爱的俊男美女，看上去门当户对，堪称天作之合，而且都很想为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举办一场盛大又浪漫的仪式。这样的婚事有什么可讽刺的？

就连闻回当时的导师都曾质疑她非得在这种题材里挑刺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极端？好好一场婚礼，就非得加点夫妻为婚礼细节吵架、两家人暗自较劲、仪式计划被打乱、新娘伴娘被婚闹……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吗？

闻回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按自己的想法拍了下去。而影片中的情节也都不似戏剧剧情那样有着强烈冲突和夸张的转折，顶多是一些小细节上的“尴尬”，就好比新娘与婆婆商议该给藏鞋的新娘多少红包，给压车的娘家妹妹多少红包，心理价位的不一致让婚礼导致当日红包数量不足时，双方的脸色都有些不善。而明明商议了那么久的婚礼流程，在结婚当天还是因为流程时间安排不合理，导致换敬酒服时间都没了，到底是先敬酒还是敬到一半去换敬酒服，夫妻双方心思都不一样。

一整场下来，没发生一件戏剧性十足的事情，甚至从头到尾看下来，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经历的现实生活中找到相似的情节，而无论戏内戏外，婚礼都是按部就班地办完了，双方礼成为夫妻，算得上“HE”。可是正因如此，看完之后只觉得莫名的堵心。

而或许是因为这些情节太过“日常”，就连摄影师的存在在婚礼上也毫不突兀，当她和几个同学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小区租了一间房子做“婚房”进行拍摄时，这栋居民楼里的住户都以为这是某户人家真的要结婚了。

闻回第一次见到李执宜，就是在新郎抱新娘上车的这个场景里。她穿着一身秀禾服，新郎也穿着配套的中式喜服，为了配合剧情，他们的衣服其实都有些不合身。但顶级戏剧学院出身的新郎与新娘都有着绝佳的相貌，看着相当般配养眼，在那一瞬的惊艳下足以忽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站在居民堆里凑热闹的李执宜就在看到新娘的第一眼时怔住了。

闻回是一个美得相当具象化的人，用后来的话来说就是她从不靠所谓的氛围感，没有任何修饰，一张脸就是硬美。五官大气，皮肤几乎没有任何瑕疵，那头乌黑飘逸的黑发配上清淡的眉眼，非但不显寡淡，反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情，明丽又平和，松弛又庄重。

围观群众们似乎也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新娘子，一时间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而就在这样热烈的氛围下，正在努力演出羞赧和喜悦的闻回也在上婚车前一眼瞥见了人群中的李执宜。

原因无他，对方实在是太显眼了。

他似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比她至少要小五岁，大概是正在念本科的大学生，可是浑身上下都是奢侈品牌，留了个当时还不算流行的狼尾发型，两边耳朵上各打了三四个耳洞，戴的耳环也闪闪发亮。但因为身高和长相都太过优越，这些张扬的装扮只会给他整个人增光添彩增加回头率，而不是让人心生反感。

只是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有了一瞬的交汇后，闻回就立刻移开了目光，伴随着新娘坐进车里的动作，这场戏也暂时告一段落。

众人是在新娘子又干脆利落从婚车里爬出来导戏开始才发现这不过是在拍戏，有的人立刻觉得无趣转身离去，有的人却兴致勃勃地继续留下来围观。

当年方星已经先闻回一步开始工作，这次陪她一起拍摄只是单纯地帮忙，闻回也没给她安排什么重要的职务，顶多是帮忙找些物美价廉的群众演员。方星说目前她的圈子里最物美价廉的就是大学生，附近学校拉来几个就好了。何况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区对面不就是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

“什么？”闻回的目光仍不自觉地往刚刚的方向瞥着，有些心不在焉。

方星还以为她没理解这个用来调侃的梗，又说了一遍，“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就是清华啊。喏，那边那几个，就是那儿的学生。”

闻回的视线扭回来看看她，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人群里有几个年轻人正站在那儿讨论着什么，而刚刚她所见的那个男孩子就在其中。

“清华不愧是清华，还挺包容的。”方星这次也一眼瞧见了李执宜，上下打量一番，哪怕自己也是一名合格的颜控，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评价了一句。

清华到底包不包容暂且不说，闻回倒觉得“这么张扬漂亮的一个男孩子不该出现在清华校园里”才是一种不包容的刻板印象。

可还没等她说别议论别人的长相打扮了，方星已经兴致勃勃去邀请他们做群演了，看上去是真的对学霸很好奇。

那一年星星已经开始从事经纪人这一岗位，与人沟通是基本功，三言两语就成功“忽悠”了其中一个学生让对方来当群演。

好巧不巧，偏偏就是李执宜。

当下午开始拍摄礼堂的场景时，闻回不过是冲着台下遥遥一望，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观礼席的人。方星说这男生叫李执宜，确实是清华的学生，刚开始读研，正好比闻回小上将近五岁，当她去拉拢那几个学霸来当群演的时候，只有他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了。

“长得这么好看，都能来演新郎了。”方星对自己拉来的这个群演相当满意，暗暗记下了对方的手机号，想着以后要是再有合适的工作再联系对方。

闻回睇她一眼，“你觉得他长得好看？那跟周时比呢？”

“那当然是周时好看。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比周时好看。”

“你看你也……咦？”方星颇为诧异地看了看她。

他们议论的那个“周时”是童星出身一路爆火到长大成人的知名男演员，从小到大就以颜值为卖点。暂且不提客观上他到底有多帅，就算只从主观上说，闻回也是认可过周时长相的啊。

“原来……”方星又遥遥望了一眼李执宜的模样，终于恍然，“小回，你竟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她们两个也算认识十几年之久了，对彼此的喜好都相当清楚。但即便方星已经很了解闻回了，她还是为对方的偏好震惊了好一会儿。

喜欢这么张扬这么野的？

可闻回什么都没有说，接下来的时间里只专注指导着众人拍戏。整场婚礼的重头戏就是这个最后的仪式，很多细节如果不表现得贴近生活一些，这个戏也就没了意义。闻回一遍遍给那个还在上大学的“新郎”讲着其中细腻的情绪变化，对方也真的在认真地领会她的意思。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年纪尚轻太缺乏生活经验，无论她说了多少遍，效果也不尽如人意。

想了想，闻回干脆不再多费口舌，直接开拍。

这虽然是低成本的影片，但婚礼场景却力求真实，当尚且不在状态的新郎看到闻回在满场宾客的掌声中朝着自己走来的时候，他也被眼前这如梦如幻的一幕迷了眼，一瞬间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婚礼和新娘。这也导致了之后仪式上的一些小“意外”更加让他入戏，当真跟着心焦不耐起来。

而闻回早已沉浸其中，对婚礼的憧憬和失望在那一双眼眸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是台下的观众也受其感染，群演们都开始像真的参加婚礼一样暗暗讨论起这段婚姻来。

坐在李执宜旁边的群演也是方星拉来的大学生，整场下来都痴痴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婚纱的身影，不时感叹一句当演员的就是漂亮，也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但桌上的另一个人很快纠正了他的说法，说闻回虽然是戏剧学院的，但却是学导演的，而且已经博士毕业了，比他们大上好几岁呢，一看就不会搭理他们这些弟弟。

正说着话，那边的拍摄已经告一段落，闻回亲自走下来感谢各位群演，并当场定下了下一幕需要的人员和时间地点。

李执宜这一桌的几个人都慢腾腾地走在最后，你捅捅我，我捅捅你，看上去都想上去搭个话，但还不等他们鼓足这个勇气，闻回已经越过他们走到了李执宜的面前，“李执宜是吗？”

遥遥望了那么久的面孔就这样放大数倍出现在眼前，李执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点下头的。

“听说你是清华的？今天下午不上课吗，学霸也敢逃课来做群演？”闻回就那样笑着站在他面前，稍稍仰起头，她那有些灼目的目光就能映在他的眼底。

李执宜只觉得自己回答得七颠八倒的，说了些什么自己都听不清，满眼只剩下她的笑。

再后来……再后来他们就这样在“婚礼现场”聊了不知多久，久到她换下了婚服，久到需要清场离开时，他们还想着再找个地方边逛边聊。

而也就在他们将要走到大街上的时候，闻回忽然扯了他一把，“你带身份证了吗？”